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苏清鸢做了一個决定——她要带陆时衍去一个地方。不是餐厅,不是酒店,不是任何浪漫的场所。而是城北那栋住了两年的老居民楼,新华里6号。
陆时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开车去了城北。路面还是那么坑洼,路灯还是那么稀疏,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老旧的招牌。苏清鸢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想起半年前自己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低着头,背着画筒,脚步匆匆,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不和任何人对视。
车子停在那栋楼下。苏清鸢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还是那么斑驳,楼道里的灯还是那么昏暗,唯一不同的是——楼道口多了几个新的感应灯,是她搬走之后陆时衍让人装的。
“上去看看?”陆时衍站在她身边。
“嗯。”
两个人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满是灰尘的台阶。苏清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熟悉的门——401,她住了两年的地方。
门锁已经换了。不是她换的那把指纹锁,而是一把新的普通锁。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她搬走的时候留了一把,一直没有扔掉。她插入钥匙,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她搬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痕迹——墙上贴过画纸留下的胶带痕迹,厨房水龙头下方那一片被水滴出的锈迹,卧室窗户上她贴的遮光膜。苏清鸢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像是站在一段被凝固的时间里。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苏清鸢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别人的骂声,不用担心有人偷我的画。这个地方很破,墙皮会掉,水龙头会漏水,但它是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这个房间里,看我的画稿,说‘你画了一个时代’。我当时觉得你在说大话。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在说大话。你是在告诉我——我的画,值得被看到。”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苏清鸢。”
“嗯。”
“这个地方,我会拆掉。”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你要在这里建新的。”
“嗯。但不管建什么,都会留一个空间——一个和你画室一模一样的空间。”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不是身体长大,是心长大。”陆时衍看着她,“我不想忘记你从哪里来的。也不想让你忘记。”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拉了,然后不松手。“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让人没办法。”
陆时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站在那些胶带痕迹和锈迹和水渍中间,拥抱着。
“陆时衍。”
“嗯。”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来。”
“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清鸢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在这个她曾经独自哭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云玺的路上,苏清鸢收到了MoMA的正式邀请函。不是之前伊莎贝尔的口头邀请,而是正式的、印着MoMA logo的书面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荣幸邀请华国设计师苏清鸢,于明年秋季在MoMA举办个人专场展览。”
沈屿在公司群里发了这条消息,群里瞬间炸了。方远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林晚发了鼓掌的表情,陈曦和周牧发了“苏总威武”。温阮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点开全是哭声。秦舟发了一个句号。陆时衍没有在公司群里,但他给苏清鸢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个句号。
苏清鸢看着那个句号,笑了。她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为你骄傲。”
MoMA的邀请在国内设计圈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媒体争相报道,“苏清鸢”三个字再次登上热搜。这一次,质疑的声音少了很多,因为米兰个展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MoMA不是陆时衍开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华国资本能左右的。MoMA的邀请,是对她作品最权威的认可。
苏清鸢没有沉浸在兴奋中。她把邀请函收好,继续画云澜湾的施工图。对她来说,MoMA是将来的事,云澜湾是现在的事。先把现在的事做好,再想将来。
云澜湾项目在四月初正式开工了。
苏清鸢去参加了奠基仪式。她站在那片礁石群上,看着挖掘机和工人们开始清理场地,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无人问津的礁石。半年后,一座建筑将从这里长出来。而这座建筑,是她画的。
周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铁锹。“苏小姐,您来铲第一铲土?”
苏清鸢接过铁锹,铲了一铲土,洒在奠基石上。周围响起了掌声和快门声。她抬起头,看到陆时衍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她笑了。
奠基仪式结束后,苏清鸢在云澜湾的海边坐了一会儿。陆时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在想,半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你想的样子。”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的地方,都会变成你想的样子。”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大海。海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海鸟在飞,叫声尖锐而悠长。“陆时衍。”
“嗯。”
“你说,我们半年后还会在这里吗?”
“会。”
“一年后呢?”
“会。”
“十年后呢?”
陆时衍偏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苏清鸢想了想。“想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会。一直。”
苏清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得放不下来。她不想再问他“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了。因为他的“会”,比任何理由都更有力量。
四月下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邀请方是华国驻意大利大使馆,内容是——请她作为华国青年设计师代表,参加中意设计交流论坛,并发表主题演讲。
苏清鸢看着邀请函,有些恍惚。大使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级别的机构产生联系。她只是一个画画的,一个从苏家被赶出来的弃女,一个在出租屋里吃过期牛奶的普通人。但现在,大使馆邀请她去演讲。
“去吗?”陆时衍问。
苏清鸢想了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所有和我一样,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人。”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深。“苏清鸢。”
“嗯。”
“你已经不只是设计师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那我是什么?”
“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的符号。你可以,所以别人也可以。”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那你呢?你是什么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