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盛事件的平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臻艺工厂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产线切换,第一批补位产品第三天就出了样品。苏清鸢亲自去深圳验货,打开样品盒的瞬间,她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原位。臻艺的工艺比恒盛高出一个档次——钻石的镶嵌精度、金属的抛光细腻度、甚至是包装盒的质感,都达到了国际一线水准。
“陈总,这批样品的成本比恒盛高了多少?”苏清鸢问。
陈总报了一个数字。苏清鸢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成本生产,“初光”系列的利润率会下降将近十个百分点。十个百分点,对于一个大体量的订单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总,成本能不能降?不是降低品质,是优化流程。”
陈总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大多数设计师听到成本上升,要么咬牙接受,要么换更便宜的供应商。很少有人会说“优化流程”——这说明苏清鸢不只是设计师,她懂生产,懂供应链,懂怎么在不牺牲品质的前提下控制成本。
“可以。给我一周时间,我重新排一下生产流程。有些工序可以并行,有些可以外包给我们的长期协作厂。品质不会降,成本能下来五个点。”
“五个点不够。我要八个。”
陈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苏小姐,您跟陆总真的很像。他当年跟我们谈代工协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八个点,一个不能少’。”
苏清鸢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那他最后拿到了吗?”
“拿到了。所以我们今天才能坐在这里谈。”陈总站起身,伸出手,“八个点,我试试。不一定能成,但我尽力。”
“谢谢陈总。”
从深圳回来的飞机上,苏清鸢靠窗坐着,手里拿着平板,在翻看“光痕”系列的生产进度报告。卡地亚那边的供应链比她自己找的成熟太多,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化的流程和严格的时间节点,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因为没有人可以依靠。现在她有了陆时衍,有了周晚吟,有了陈总这样的合作伙伴,反而比以前更忙了。不是事情变多了,是她能做的事情变多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舱。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在回南城的飞机上了。落地大概下午三点。】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我去接你。】
苏清鸢:【你不是下午有会吗?】
陆时衍:【推了。】
苏清鸢看着“推了”两个字,弯起嘴角。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乎你,不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要看他为你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事。陆时衍的会,从来不是普通的会。能让他推掉会议来接机的,大概只有她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南城下着小雨。
深秋的雨凉丝丝的,打在舷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苏清鸢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陆时衍。
他站在出口处,黑色大衣,灰色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周围的旅客经过他身边时都会多看两眼,但没有人敢靠近——因为他的表情写着“生人勿近”。
但看到苏清鸢的瞬间,那个“生人勿近”的表情就碎了。他迎上来,把伞倾向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不是说推了会议吗?怎么还穿着西装?”苏清鸢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伸手帮他拍了拍。
“开完会直接过来的。”陆时衍揽住她的肩,往停车场走,“会没推成,改成了线上。我在车上开的。”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在雨声中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深圳的疲惫都散了。
车上,陆时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在机场买的。你上次说想吃可颂。”
苏清鸢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可颂,还温热着。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香气充满口腔。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陆时衍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唇角微扬。
“深圳那边怎么样?”
“很好。臻艺的陈总很专业,‘初光’的成本能降八个点,品质不降。”苏清鸢又咬了一口可颂,“对了,陈总说你当年跟他们谈代工协议的时候也要了八个点。你们以前合作过?”
“嗯。陆氏旗下有个高端腕表品牌,臻艺是供应商之一。”陆时衍发动车子,“陈总是个很难谈的人。我花了三个月才把价格谈下来。”
苏清鸢侧头看他:“那我一天就谈下来了,是不是比你厉害?”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笑意:“嗯。比我厉害。”
苏清鸢被这个“嗯”弄得有点心虚。她知道陈总愿意跟她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陆时衍的面子。但他没有说“那是因为我”,而是说“嗯,比我厉害”。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她,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她低头继续吃可颂,耳朵尖微微泛红。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汇入南城的车流。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苏清鸢吃完可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雨柔最近有动静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有。她搬了新住址,在南城郊区一个普通小区。没有找新工作,也没有跟以前圈子里的人联系。方律师那边也解约了。”
苏清鸢皱了皱眉:“解约了?顾长峰不帮她了?”
“帮。但方式变了。方律师解约后,苏雨柔没有请新律师,而是自己处理所有事情。这说明顾长峰在让她‘隐身’——不公开露面,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的把柄。”
“那她靠什么生活?”
“有人给她打钱。账户很隐蔽,但陆氏的风控部门查到了蛛丝马迹——钱来自一个离岸账户,最终源头指向鼎丰集团的一个子公司。”
苏清鸢沉默了。顾长峰没有抛弃苏雨柔,而是把她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一颗隐藏在暗处的棋子,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陆时衍,你觉得苏雨柔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很沉,“但她不会什么都不做。苏雨柔这个人,恨意比爱意持久。她可以等很久。”
苏清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她来找我,我会面对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雨刷继续摆动,一下,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扫清,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盖。
像他们的生活——麻烦不断出现,又一次次被他们联手解决。
回到南城后的第三天,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卡地亚总部创意总监亲自打来的,一个法国男人,声音低沉而温和。他说“光痕”系列的三件样品已经在巴黎完成了全部测试,结果超出预期。他问苏清鸢是否愿意明年春天去巴黎参加“光痕”系列的全球首发活动。
苏清鸢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但声音很稳:“我愿意。谢谢总监先生的邀请。”
“叫我让-皮埃尔就好。”男人笑了一声,“苏小姐,我做了三十年的珠宝设计,见过无数设计师。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有希望’的人。”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让-皮埃尔,您这句话,比我拿金奖还让我开心。”
“为什么?”
“因为金奖是给过去的,这句话是给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让-皮埃尔的笑声更明显了:“苏小姐,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卡地亚要跟你合作了。不是因为你多有才华,是因为你有灵魂。”
挂断电话后,苏清鸢坐在工作台前,很久没有动。
让-皮埃尔说“你有灵魂”。这四个字,比任何奖项都重。因为奖项可以靠技巧、靠运气、靠时机,但“灵魂”是装不出来的。它是你经历了什么、相信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在作品上留下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几千张草图,磨过上百颗石头,被刻刀割伤过无数次。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故事。这些故事,就是她的灵魂。
苏清鸢打开速写本,开始画新的草图。灵感来得很快,像决堤的水,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游走,线条从凌乱到清晰,从模糊到笃定。
她画的是一个系列——不是“初光”,不是“光痕”,是一个全新的、还没有名字的系列。主题是“根”。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她拼命逃离苏家老宅,逃离那个困住她的地方,以为逃离就是自由。但现在她知道,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是带着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往前走,不被它们困住,也不假装它们不存在。
“根”系列,就是关于这个。
她画到深夜,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给陆时衍发消息。直到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陆时衍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看到她满手铅笔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没看手机?”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陆时衍的。
第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条:【我帮你带。】
第三条:【在忙?】
第四条:【看到了回我。】
第五条:【我直接过来了。】
第六条:【你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最后一条:【在路上了。】
苏清鸢抬头看他,有点心虚:“我……忘了。”
陆时衍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系列,会比‘初光’更好。”
苏清鸢愣住了:“你看得懂?”
“看不懂。”陆时衍的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但我看得懂你的眼睛。你画‘初光’的时候,眼睛里是‘挣脱’。画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是‘接纳’。后者比前者更难。”
苏清鸢的鼻子酸了。这个人,不懂珠宝,不懂设计,但他懂她。他懂她的每一张画背后是什么情绪,因为他在看的不是画,是她。
“陆时衍,你以后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