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成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时，江舟刚结束上午力量训练。

那个群，以前闻时晚会在里面发天气，发汤，发“今晚谁回家吃饭？”，江建成偶尔转几条新闻，闻晏基本只回“收到”“好”，江舟倒是活泛。

后来家里撞破那场风波后，群里更像被按了静音键，很少会响起。

直到这天中午，江建成发了一句。

江建成：【周五晚上都回家吃饭。】

语气非常像通知开会。

闻时晚紧跟着发：【我就是想你们了。】

又补一句。

闻时晚：【孩子长大了都忙，不着家了。】

江舟坐在训练馆场边，毛巾搭在肩上，看着这两句话，心口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们。

不是“小舟回来”，也不是“晏晏回来”。

是都回家。他和闻晏多久没见过面了？

周砚从旁边路过，咬着运动饮料吸管，探头看了一眼：“家里喊你回家吃饭？”

江舟把手机扣下：“嗯。”

“那你这表情怎么跟教练喊你去看失误集锦似的？”

江舟看他：“你最近失误集锦很多？”

周砚立刻捂胸口：“江哥，我好心关心你，你攻击我职业。”

江舟拿起水杯：“你职业生涯现在还没我饮料盖稳。”

周砚哀嚎：“你现在嘴太毒了，谁带坏你的？”

江舟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半秒。

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浮出闻晏的脸。

他低头喝水，没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闻晏在群里回了。

闻晏：【好。】

江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才慢慢打字。

江舟：【我训练结束过去。】

闻时晚立刻回：【不急，注意别空腹训练。】

江建成：【路上注意。】

闻晏没有再说话。

江舟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五。

两天后。

那会是他们从“停一停”之后，第一次真正见面。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比赛直播，不是聊天框里那些别别扭扭的“吃饭了吗”“冰敷了吗”。

是真人。

呼吸、体温、眼神、距离。

江舟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继续投篮。

第一球砸后沿。

周屹刚好从场边走过，抬眼：“江舟。”

江舟立刻站直：“在。”

周屹看着篮筐：“有事？”

江舟愣了一下：“没有。”

周屹：“那你刚才那个出手，像在跟篮筐打情骂俏。”

旁边几个队友笑出声。

周砚直接笑到弯腰：“周指导，您这个比喻太高级了！”

江舟耳根热了，面上还绷着：“我调整。”

周屹拿战术板点了点他：“调整好。明天打北城雪狼，贺临脚踝还没恢复，宋启感冒，轮换会变。你做好长时间上场准备。”

江舟心头一跳。

长时间上场。

他进队后已经逐渐打到二十分钟上下，但那更多是作为稳定轮换。真正顶到三十分钟以上，甚至在关键时段留在场上，还从来没有过。

周屹看着他：“怕？”

江舟抬眼：“不怕。”

周屹点头：“不怕就把刚才那个打情骂俏球改了。”

更衣室里又笑。

江舟：“……”

他开始怀疑周指导最近是不是跟周砚学坏了。

第二天晚上，南临猎隼主场对北城雪狼。

北城是联盟出了名的硬队，防守凶，身体对抗强，尤其锋线轮换深，最喜欢把年轻球员压得喘不过气。

赛前更衣室里，贺临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柜前看战术板。他今天进大名单，但周屹明确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上。

宋启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还坚持坐在角落里喝热水。

周砚从他身边经过，小声问：“宋哥，你这状态是想给对面传播病毒？”

宋启抬头：“你想先感染一下？”

周砚立刻溜走。

江舟低头贴肌贴，右膝做完赛前激活，没有任何不适。可他心跳比平时快。

一种身体知道机会来了之后自然升起来的兴奋。

周屹推门进来，所有人安静。

“今天贺临和宋启都不能按正常时间打。”周屹开门见山，“锋线轮换会往后压。江舟，你会提前上。”

江舟抬头：“明白。”

周屹盯着他：“北城会撞你，会打你，会逼你失误。你别一上来就想着漂亮，先把位置站住。”

江舟：“是。”

韩峥在旁边补了一句：“第一节别逞强，留着气打后面。”

周砚也凑过来：“江哥，今天你要是打全场，我不光拎我的包，也给你拎包一个月。”

江舟看他：“你包里除了零食还有什么值得拎？”

周砚：“……”

韩峥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下江舟肩膀：“上场见。”

比赛开始。

北城从第一个回合就把强度拉满。

他们的锋线轮番冲击南临内线，韩峥控球一过半场就被贴身压迫，布莱克也被包夹得很难受。南临开场三分钟，进攻节奏被打得断断续续。

周屹在场边看了看表，转头：“江舟。”

江舟站起来。

比以往更早。

第一节还剩八分四十秒。

他走到技术台前，听见广播喊出二十七号，现场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清晰。

看台第二层，更多只圆脑袋小猎隼出现了。

江舟没有多看。

他跑上场，第一口气还没喘匀，对面就已经开始点他。

北城锋线老将赵闻山，三十二岁，联盟打了将近十年，最会欺负年轻人。江舟刚落位，他就靠过来，低声笑：“小孩儿，今天你们没人了？”

江舟看着他：“有人。”

赵闻山挑眉：“谁？”

江舟压低重心：“我。”

赵闻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下一秒，他接球背打。

第一下撞上来，江舟胸口一闷，脚下被顶退半步。

第二下，江舟咬住牙绷紧核心，腿部发力，把重心压低。

第三下，赵闻山转身。

江舟提前判断，手臂竖直举起，没有下压。

球偏出。

唐闻川收下篮板。

全场响起一阵掌声。

周屹在场边喊：“跑！”

江舟转身冲前场。

南临反击，韩峥传球给侧翼江舟。防守人退了一步，试探他投不投。

江舟没犹豫。

三分出手。

刷。

第一球就进。

球馆瞬间炸开。

江舟转身回防，低头吻了一下手腕。

动作很快。

随后他抬眼，看向场边镜头。

哥，看着我。

同一时间，晏衡会议室的投影没有开直播。

闻晏正在听星跃康复项目投后整合汇报。

体育康复项目签约后，晏衡内部立刻成立了专项小组，打通俱乐部试点、青训数据平台和运动医学中心合作。今天这场会原本应该七点结束，可星跃那边临时调整了设备铺设时间表，会议一路拖到八点。

小周站在投影旁汇报：“南临猎隼这边的试点名额，如果要放在第二批，最快也要明年一月……”

沈莫深坐在对面，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陆简初发来的消息。

陆简初：【江舟第一节就上了。】

沈莫深抬头看闻晏。

闻晏手里还拿着文件，看起来专注得很，只有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莫深清了清嗓子：“闻总，我建议休息五分钟。”

小周一愣：“沈总，才开了四十分钟。”

沈莫深一本正经：“长时间高强度会议不利于脑部供氧。我们要做运动康复，也要关注职场康复。”

闻晏抬眼：“说人话。”

沈莫深：“江舟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一秒。

几个年轻同事眼睛顿时亮了。

“江舟今天上这么早？”

“贺临不是伤了吗？可能时间会很多。”

“开直播吗？”

闻晏垂眼合上文件，声音稳如老狗。

“休息五分钟。”

下一秒，小周动作比谁都快，直接把会议室屏幕切到比赛直播。

画面刚好是江舟回防。

比分牌显示，江舟三分命中。

沈莫深靠在椅背上：“啧，错过了第一球的庆祝动作。”

闻晏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里江舟的背影，手指轻轻压着文件边缘。

比赛继续。

江舟没有因为开局命中就飘。

北城很快调整防守，不再放他轻松接球。他开始更多无球跑动，给布莱克做二次掩护，帮韩峥把球运过压力区。赵闻山继续撞他，他每次都退一点，又很快补回来。

第一节结束，江舟打了八分多钟。

没有被换下。

第二节开始，他还在场上。

周砚递水时眼睛都瞪大了：“江哥，你今天不会真要打很久吧？”

江舟喘着气：“你准备拎包。”

周砚当场站直：“收到！”

第二节，北城开始用更年轻、更快的锋线对他。对方连续两次绕前不给接球，江舟索性不站死底角，提前切到肘区接应。

韩峥被夹时，他上前接球。

防守人以为他要传，重心往外一偏。

江舟直接顺步突破。

进禁区后，北城中锋补上来。

江舟没有硬上，空中接力一个短传塞给唐闻川。

唐闻川双手扣进。

全场沸腾。

唐闻川落地后吼了一声，指着江舟：“好球！”

江舟抬手和他击掌，胸口的气却越来越重。

职业比赛打二十分钟和打三十分钟完全不同。

前者像短途冲刺，后者像被人按进水里，还要一直游。

每一次防守都消耗体能。

每一次对抗都在身体里留下迟钝的震感。

第二节还剩两分钟，江舟明显感觉腿有点沉。

周屹在场边看着他，手已经搭到换人牌上。

北城发边线球，赵闻山又找上他。

“小孩儿，累了？”

江舟喘着气看他：“还行。”

赵闻山笑了：“嘴挺硬。”

球发进来，赵闻山继续背打。

江舟这次没有硬顶到底。

他顶住第一下，第二下稍稍放半步，诱赵闻山往中路转。赵闻山果然转身，刚抬球，江舟侧身伸手，干净地切了一下。

球掉了。

韩峥捡到球，长传前场。

江舟已经跑了出去。

他接球时身后有人追，面前空无一人。全场站了起来，声音像浪一样压过来。

江舟三步起。

上篮打进。

落地，补防球员没刹住推了他一下。

哨响。

对方犯规。

江舟站在篮下，胸口剧烈起伏，汗从下颌滴到球衣领口。

全场喊他的名字。

“江舟！”

“二十七号！”

“江舟！”

罚球前，镜头给了他特写。

闻晏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脸汗、眼神却亮得像火的人，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沈莫深偏头看他，低声说：“他真的很能扛。”

闻晏看着屏幕：“嗯。”

这一声很低。

却没有任何迟疑。

江舟罚球命中。

上半场结束，南临猎隼领先六分。

江舟半场已经打了十八分钟，拿到十一分、三篮板、四助攻、一次抢断。

更衣室里，队医第一时间过来检查他的膝盖。

江舟坐在位置上，喘还没完全顺：“没事。”

队医不信：“每个说没事的都很可疑。”

周砚在旁边点头：“对，尤其江哥，他嘴硬。”

江舟抬眼：“你是不是想拎两个月？”

周砚立刻给他递水：“哥，喝水。”

周屹进来时，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看了江舟一眼：“下半场还能打吗？”

江舟抬头：“能。”

周屹：“别逞强。”

江舟：“不逞强。”

周屹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第三节你先休两分钟。北城后面一定会继续冲你，体能留着第四节。”

江舟应声。

贺临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打得像个人。”

江舟：“……”

韩峥笑了：“队长夸人一直这么难听。”

贺临很淡定：“怕他骄傲。”

江舟喝了口水：“那你们放心，我现在只想喘气。”

更衣室里笑声松开一点。

下半场，北城果然提强度。

南临一度被追到只差一分。江舟第三节中段重新上场，面对对方连续夹击，没有急着得分，而是把球交得更快。

一次底角分球。

一次高低位吊传。

一次在转换中提前把球给到韩峥手里，让韩峥完成追身三分。

他不是场上得分最多的人，却像一颗轴承，把原本快被北城拧断的链条重新接上。

第三节结束前，江舟在左侧底角命中第二记三分。

这球投进后，看台上那片圆脑袋小猎隼应援牌被高高举起。

江舟回防时听见有人喊：“江舟！主力！”

他没回头。

可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第四节最后六分钟，比分胶着。

周屹没有把江舟换下。

这是全场最明确的信号。

南临最后阶段用韩峥、布莱克、江舟、唐闻川加一个防守锋线收比赛。

江舟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决胜阵容里。

北城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不再把他当新人随便点名，而是开始认真防他、绕前他、切断他的传球路线。

这反而让江舟的肾上腺素分泌的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