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以后，比赛密度一下提了上来。

一周三赛，客场连飞两城，训练、复盘、恢复、再训练，队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被赛程磨出来的疲色。江舟最开始还不太适应，后来也慢慢学会了在大巴上补觉、在更衣室里做膝盖激活、在酒店床边压腿。

他的上场时间一点点变多了。

这个多，是他自己一场场打出来的。

周屹最先看见的是他的球商。

江舟不是那种一上来就炸裂的类型。爆发力不是他最突出的优点，身高在联盟里也不算夸张，单挑天赋更不是最顶层的那一类。可他有个很少见的特点，他能很快看懂场上哪里该动，哪里该等，哪里该传，哪里该投。

如果防守缩进，他会第一时间把球分到底角。

如果外线手感热，他会主动拉开，不抢球权。

如果队里大外援在低位吸引夹击，他会提前站到协防和回收的中间，准备接二次传导。

这种东西，大学里也有人会。

但职业赛场上，肯这么做的人不多。

因为很多新人一进一队，第一反应不是赢球，是证明自己。

他要分。

他要投。

他要让教练知道自己值得首发。

可江舟不是。

他很少执拗。

哪怕自己手感不错，只要场面需要，他也会把球传出去。

最开始队里还有人说他“太乖”。

后来才慢慢发现，不是乖，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天南临主场打东川迅豹。

比赛前一小时，更衣室里已经很热闹了。

周砚一边系鞋带一边念叨：“东川那个后卫我上次就防不住，这次要是再被他过，我就申请转行做拉拉队。”

江舟坐在柜子前绑护膝：“你转行拉拉队也不一定能上首发。”

周砚：“江哥，你这样很伤自尊心的。”

江舟把护膝扣好，抬眼：“你还有自尊心？”

周砚当场哀嚎：“我有啊！”

坐在另一边的老将韩峥被他吵得受不了，拿矿泉水瓶轻轻敲了敲桌面：“少说两句，留点力气上场跑。”

周砚立刻缩回去：“是，韩哥。”

江舟低头往膝上贴肌贴。

最近南临这边的轮换阵容变了几次，江舟上场顺位往前挪了一点。还是替补，但周屹已经开始把他当成能吃二阵时间的人来用了。

赛前布置时，周屹把战术板一敲，点到江舟的名字。

“东川今天会压强度，特别是你们第二阵容上去的时候，速度不能断。”周屹扫了一圈，“江舟，你上去以后别急着自己打，先把节奏稳住。布莱克不在的时候，你把球先运顺。”

江舟点头：“明白。”

周屹看着他：“你现在最有价值的，不是每球都硬来，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球给谁。”

江舟嗯了一声。

“还有。”周屹顿了顿，“如果对面把防守压到你身上，你别硬顶。你不是球队里最能单打的，但你可以是最会让全队都舒服的人。”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峥抬眼看了看江舟，没说话，但神色里明显多了点认可。

周砚在旁边小声嘀咕：“听懂了，江哥负责让队友舒服，我负责让教练头疼。”

韩峥冷冷看他：“你负责闭嘴就够了。”

全队哄笑。

江舟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进职业队以后，已经很少像大学时那样把情绪挂在脸上。每天训练、比赛、复盘、恢复，节奏快得没空让人矫情。可队里这帮人也不是只会冷着脸。

熟了以后，嘴也都挺损。

比如周砚，总爱喊他“江哥”，一边喊一边没大没小。

比如韩峥，表面看着老成，实际最喜欢看新人被教练点名。

比如队医，每次江舟进更衣室，都先问一句“膝盖怎么样”，再顺便劝他少喝冰饮。

江舟每次都说知道。

但也每次都不太听。

比赛开始后，南临猎隼状态一般，前两分钟就被东川迅豹打了个六比零。

周屹在场边没发火，只是抬手叫暂停。

“布莱克，别急着单挑。韩峥，你推进别停。底角轮转要快，别站死。”他顿了顿，视线扫到替补席，“江舟，准备。”

江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毛巾往肩上一搭。

周砚立刻朝他做了个夸张的加油动作。

江舟没看他，把水杯拧紧，走到技术台前。

广播喊出二十七号名字的时候，主场的掌声比前几场更明显了些。

有些球迷已经认得他了。

看台第二层那几个应援牌又出现了，还是那只圆头圆脑的小猎隼，旁边写着“江舟加油”。

江舟上场时余光扫到，没再像最开始那样生涩。

他一落位，就先跟韩峥做了个眼神确认。

第一回合，东川防守收得很紧，布莱克持球被夹。江舟没急着往里冲，而是主动往右侧底角拉开。

球传到他手里时，防守人扑得很快。

江舟没有硬顶，顺势把球点给顺下的韩峥。

韩峥中距离稳稳命中。

轮回合结束时，韩峥从他身边跑过，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对，别上头。”

江舟点头：“知道。”

下一个回合，东川的防守策略变了。

他们开始故意放江舟一点空间，逼他自己投。

防守人退半步，手还在干扰，明显在等他犹豫。

江舟看了一眼，接球，起手。

三分。

刷。

进得干净利落。

看台上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二十七号！”

“江舟！”

“再来一个！”

周砚在替补席上直接站起来挥毛巾：“我靠，漂亮！”

东川回过头，眼神明显不太好看。

周屹站在场边，没有表情波动，只在手里的战术板上写了两笔。

东川的进攻节奏变得更急，连续几个回合都在点名打江舟这一侧。对面看他身高不算联盟顶尖，想把他当成可针对点。可江舟的脚步比他们想象中更稳。

第一次对位被过半步后，他没有硬追，而是和队友及时换防，没让人直接打穿。

第二次，东川外线借掩护往中路切，江舟提前压低重心，卡住路线，逼得对方传球失误。

布莱克抢断后直接推进，韩峥跟进暴扣。

全场炸开。

韩峥跑回来的时候，喘了口气：“这球防得不错。”

江舟：“你扣得也不错。”

韩峥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主动对江舟露出这样明显的认可。

不大。

但很珍贵。

江舟心里一动，脚下却没停。

他发现自己开始逐渐摸到职业比赛的门路了。

节奏。

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稳住等队友落位，什么时候该直接把球抛出去。

球权在职业赛场上很贵。

不能浪费。

半场结束前两分钟，周屹把他留在场上，没有换。

这已经算一种信号。

东川的防守开始针对布莱克和韩峥，南临的进攻点转到弱侧。江舟在左翼拿球时，对方立刻补上来两个人。他没有慌，借着这次夹击，眼睛一扫，球从肩侧直接甩到右侧空位。

周砚接球时还有点懵。

他完全没想到球会来。

可球已经到了。

他立刻出手。

三分命中。

周砚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扭头朝江舟大喊：“江哥！你是我亲哥！”

江舟抬手比了个“少来”。

周屹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球之后，东川的防守终于不敢再随便缩江舟。

因为他们发现，江舟不只是会投，也会分。

你放他，他能投进。

你扑他，他能传出。

你想切断他，他就提前把球交出去。

这种人很烦。

尤其，他不会让你看起来输得很惨，却能一点一点把比分扯回去。

上半场结束，南临猎隼反超两分。

回更衣室的路上，周砚一路念叨：“我刚才那球如果再慢一点，肯定没了。江哥你这个传球怎么这么懂我？你是不是提前研究过我比赛录像？”

江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那里会空？”

江舟想了想：“你站位傻。”

周砚：“……”

韩峥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说得没错。”

周砚：“韩哥，你怎么还带补刀的？”

韩峥：“职业球员要学会接受现实。”

周砚气得捂胸口：“我要举报你们联合欺负替补。”

江舟没再接话，低头往更衣室走。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下。

打开一看，是闻晏发来的消息。

闻晏：【我看见你那个传球了。】

江舟脚步微顿。

闻晏：【处理得很好。】

江舟盯着那两行字，心里那点因为比赛热起来的感觉慢慢往下沉了一点，又往上浮了一点。

有点莫名的酸。

他回：【你在看直播？】

闻晏：【嗯。】

江舟：【不忙？】

闻晏：【现在是晚上。】

江舟看着这句，嘴角几乎要翘起来，最后却只回了个冷淡的句号。

江舟：【。】

闻晏：【比赛结束后再说。】

江舟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再回。

更衣室里，气氛比他想象中松快不少。

东川上半场打得凶，可南临没被拉崩，反而利用轮换把节奏一点点稳住。周屹讲下半场战术时，特意把江舟叫到前面。

“第三节开始，东川会继续压你。”周屹看着他，“你别着急出手，先看他们怎么夹。你现在上场时间不长，但每次都能给我们带来稳定点，这很好，别丢。”

这话算不上夸，却比任何大词都实在。

江舟点头：“明白。”

周屹又说：“你最近在场上有自己的感觉了，继续保持。”

更衣室里一圈人都看向江舟。

周砚在旁边挤眉弄眼，差点把脸挤出褶子。

江舟耳根有点热，却还是很稳地应了一声：“好。”

下半场回来，东川果然调整了防守。

他们开始压江舟的接球路线，试图让他拿不到舒服的位置。可江舟这几场比赛打下来，最明显的进步就是不急。

对方越想切断，他越早移动。

对方越想逼他，队友之间的传导就越快。

第三节中段，韩峥借掩护突破，吸引了三人收缩，江舟提前绕到左侧四十五度角。球到手时，东川补防已经扑到眼前。

他没有直接投。

而是把球往地上一拍，往里切了一步，又突然回撤。

防守人重心被晃开。

江舟起跳，出手。

中距离命中。

现场解说忍不住夸：“江舟这球处理得很老练。现在的新人很多会急着强打，但他这一拍一撤，节奏感非常好。”

看台上的应援牌又晃了起来。

有个女生激动得差点把牌子举翻，旁边同伴赶紧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