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CBA常规赛打到第九轮，南临猎隼从开赛两连败，到最近三胜一负，排名一点点往上爬。江舟也从最开始场均六分钟的替补新人，慢慢打到十五分钟、十八分钟，上一场甚至在第三节末和第四节初连着留在场上。
数据不算炸。
但依旧稳。
场均七点六分，三点一篮板，一点四助攻，三分命中率四成出头。
对一个刚进联盟的新秀来说，够亮眼。
他不像很多新人那样上场后急着证明自己。该投投，该传传，防守端愿意顶，愿意跑，漏了人立刻认，下一回合马上改。
南临猎隼官方账号剪了一个他的集锦。
标题很简单。
【二十七号，新人江舟。】
视频里有他底角三分，有他追防盖帽，有他抢下前场篮板后回传给外援的助攻。最后一个镜头，是他投进三分后退防，低头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动作很轻。
镜头一晃而过。
评论区却有人截了图。
【二十七号这个小动作好帅。】
【他每次进球是不是都会亲手腕？】
【我看了三场，真的会！】
【新人弟弟好冷，但这个动作又有点温柔。】
【南大进来的那个吧？大学联赛就很能打。】
【有没有人发现他每次亲完手腕都会看镜头？】
【你们别造谣，他可能只是看计时器。】
【我不管，他就是在看我。】
方子扬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江舟时，江舟刚结束训练。
方子扬：【舟哥，你火了。】
方子扬：【有人说你每次进球都在看她。】
方子扬：【你出来澄清一下，你明明是在看篮筐。】
江舟坐在更衣室长椅上，低头看了几秒，回：【有余力多练几组罚球。】
方子扬：【我没余力，我忙着做你的互联网保安呢。】
方子扬：【还有，今天看台上有你应援牌。】
方子扬发来一张照片。
南临主场看台第二层，有两个女生举着深蓝色应援牌，上面写着：
【江舟二十七，飞起来。】
字体旁边还画了一只小猎隼，翅膀很圆，看起来不太聪明。
江舟盯着那只猎隼看了会儿，笑了一声。
周砚从旁边探头：“看什么呢？”
江舟把手机扣下：“没什么。”
周砚眼尖，已经瞄到了：“哟，应援牌！江哥，你有粉丝了。”
江舟把毛巾扔到他脸上：“洗澡。”
周砚顶着毛巾嘿嘿笑：“害羞什么？我也想有。我妈上次还问我，为什么镜头不拍我。我说因为我坐得太靠边，她说那你坐中间点。”
江舟没忍住：“你跟教练说。”
“我不敢。”周砚叹气，“我怕周指导让我坐到观众席中间。”
更衣室里笑成一片。
江舟也笑了，手指却下意识摸到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没有疤。
疤在闻晏手腕上。
当初花盆砸下来的时候，闻晏替他挡了一下，玻璃碎片划开的位置，和江舟每次亲吻的地方几乎一致。
江舟第一次做这个动作那场，是他投进职业常规赛第一个三分。
球进之后，全场很吵，队友在喊他回防，他却在转身前，忽然低头吻了一下手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那一刻，他很想对闻晏说：
看到了吗？哥。
后来这个动作就留了下来。
每一次进球，他都会很短地亲一下同一个位置，然后抬眼看向场边镜头，嘴唇无声地说一句话。
哥，看着我。
没人听见。
但江舟知道，如果闻晏在看，一定能懂。
南临猎隼这晚客场打北城雪狼。
比赛在晚上七点半。
同一时间，晏衡会议室还亮着灯。
投影幕上是一份体育产业基金的路演材料。闻晏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口挽着，手边放着冷掉的咖啡。
晏衡今年下半年推进了两个新方向。
一个是运动康复设备公司，专做职业球员训练后的损伤评估和恢复系统。
另一个是青训数据平台，能把青少年球员的体测、比赛、训练负荷做长期追踪，为俱乐部和学校提供选材参考。
这些项目从前只是闻晏资料库里的备选方向。
江舟进入职业队以后，他忽然把它们往前推了很多。
沈莫深对此评价很直白。
“闻总，你现在看什么都像能跟篮球沾边。”
闻晏当时翻文件，没抬头：“产业逻辑成立。”
沈莫深冷笑：“产业逻辑里包括夜看江舟比赛吗？”
闻晏淡淡回：“市场调研。”
沈莫深当场鼓掌：“好一个市场调研。”
此刻，项目负责人正在讲青训平台下一轮融资计划。
闻晏听得很专注，偶尔问的问题都很细。
“球员数据归属权怎么界定？”
“未成年人信息采集有没有监护人授权？”
“俱乐部端和学校端的付费模型不能混在一起，学校预算更慢，账期要重算。”
对方一边记，一边点头。
会议开到八点二十。
沈莫深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闻晏。
“北城那场第二节开始了。”
闻晏正在文件上写字，笔尖停了半拍。
项目负责人愣了一下：“北城？”
沈莫深微笑：“没事，体育产业基金的实时案例。”
闻晏抬眼看他。
沈莫深装没看见，继续说：“闻总，我建议中场休息十分钟。大家也歇一下，顺便看看职业赛事商业化呈现。”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同事眼睛亮起来。
“看南临猎隼吗？”
“江舟那场？”
“我最近刷到他集锦了，二十七号对吧？”
闻晏垂眼，把钢笔盖上，姿态镇定得很。
“十分钟。”
投影很快切到直播。
北城雪狼主场一片白色应援海，南临猎隼客场球衣是深蓝色，在画面里格外醒目。
镜头扫过替补席。
江舟坐在第二排，身上披着毛巾，正低头听助教说话。他头发被汗打湿了些，侧脸线条比大学时更锋利，肩背也明显厚了。
闻晏的视线停住。
会议室里有人说：“江舟今天上了吗？”
“第一节上了四分钟，一个三分，一个篮板。”
“他进步挺快的，上场时间明显多了。”
“我妹妹现在是他粉丝，说他脸冷球稳。”
沈莫深端着咖啡，余光扫向闻晏。
闻晏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从投影上离开。
第二节还剩五分半，江舟被换上。
他上场后第一回合就被北城老将撞了一下。对方经验很足，借掩护后贴着他走，肩膀顶得很隐蔽。江舟被卡慢半步，北城外援突进中距离命中。
弹幕飞快刷过。
【新人还是嫩。】
【江舟这个防守被带走了。】
【正常，新秀交学费。】
闻晏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下一回合，江舟没有急着还。他从弱侧绕到底角，接球时防守人扑得很凶。他虚晃了一下，运一步往里突，吸引协防后把球传给底线空切的贺临。
贺临上篮打进。
解说员说：“江舟这个处理很成熟啊，没有因为刚才防守吃亏就急着投，先做了正确选择。”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这个新人心态挺稳。”
沈莫深低声：“听见没有？心态挺稳。”
闻晏看他一眼：“看你的。”
沈莫深：“我在进行市场调研。”
闻晏：“……”
又过两个回合，南临打出转换。
韩峥抢断后长传，球给到侧翼江舟。江舟接球时身前还有一名防守球员，他没有硬冲，急停拉回到三分线外。
防守人收不住，滑出半步。
江舟抬手。
三分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
刷。
进。
会议室里几个同事“哇”了一声。
投影里，江舟转身回防前，低头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很轻。
然后他抬眼，朝镜头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可闻晏看懂了。
哥，看着我。
会议室里声音还在继续。
解说在夸他的出手选择。
同事在讨论年轻球员的商业价值。
沈莫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闻晏坐在主位，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那一瞬间，他像被那个镜头从会议室里拉走了。
他想起江舟第一次在南大球馆投进关键三分，跑过来蹲在他跟前，笑得眼睛发亮。
想起江舟复健时咬着牙不喊疼，汗从下颌掉到地板上，却还抬头问他：“哥，我是不是比昨天好了一点？”
想起那个雨夜，江舟用自己的指纹打开顶楼公寓的门，拎着热饭站在玄关。
也想起他亲口说出“先停一停”的早晨。
江舟真的站得越来越稳。
可这个“稳”，没有让闻晏轻松多少。
他越是看见江舟在场上变得成熟、强硬、适应得飞快，越清楚自己当初那句“替你做最有利的安排”有多伤人。
江舟不是离开他就会垮的人。
他从来都有往前走的能力。
他只是曾经选择带上闻晏。
中场哨响。
直播进入广告。
会议室灯亮起来，项目负责人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汇报。
闻晏却没有马上收回视线。
沈莫深低声问：“看见了？”
闻晏垂下眼：“嗯。”
“手腕那个动作？”
闻晏没说话。
沈莫深叹了口气：“他也挺狠的。”
闻晏声音很低：“他不狠。”
只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