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厅宫的诏书
“绿羽天骄”在卡尔顿宫“中国厅”的初次亮相,如同在伦敦社交与艺术圈的核心,投下了一颗当量空前的震撼弹。余波在接下来的数周内,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发酵,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上流社会的、关于美、才华与阶层跃迁的持续热议。
伊莎贝拉·伯格曼的名字,伴随着对那件惊世珠宝的每一个细节描述(尽管大多数描述在层层转述中已失真或夸大),被口耳相传,出现在各大报纸社交版的显著位置,也成为了无数贵族沙龙、艺术家聚会和晚宴上最受关注的话题。她不再仅仅是“卡特工坊那位有才华的小姐”,或“摄政王赏识的设计师”,而是“绿羽天仙子的创造者”、“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缪斯”,甚至有些激进的文艺评论家,开始将她与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得到君王宠爱的天才艺术家相提并论。
随之而来的,是雪片般飞向卡特家伦敦宅邸的邀请函。舞会、晚宴、私人音乐会、艺术沙龙、慈善义卖……几乎涵盖了伦敦社交季所有最高级别的活动。邀请方从内阁重臣、世袭公爵到富可敌国的银行家、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赞助人。每个人都想亲眼见见这位传奇的年轻设计师,与她交谈,最好还能邀请她为自家设计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伊莎贝拉对此保持了惊人的清醒与克制。她婉拒了大部分纯粹娱乐性质的邀请,但精心挑选了几场真正具有影响力、或能对卡特工坊未来拓展有实质性帮助的活动出席。在这些场合,她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衣着简洁优雅,谈吐得体,对“绿羽天骄”的制作细节守口如瓶,但乐于分享一些关于艺术灵感、自然观察和设计理念的普遍性见解。她的智慧、谦逊和对专业的专注,赢得了更多真正有识之士的尊重与好感。
然而,最实质性的变化,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卡特工坊的订单,在“绿羽天骄”亮相后的短短一个月内,暴增了数倍,且客户层级显著提升。不仅有本国顶级贵族和富商,甚至开始接到来自欧陆王室和俄国王公的询价与委托。工坊在伦敦梅菲尔的分店不得不扩大规模,爱德华舅舅开始着手在邦德街物色更气派的门面。伯明翰的主工坊更是日夜赶工,霍雷肖师傅不得不紧急招募和培训更多熟练工匠。卡特家的财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积累着。
但这一切,在伊莎贝拉看来,只是力量积蓄过程中的必然成果,是“绿羽天骄”成功后应得的红利。她更关注的,是另一件更为微妙、也更具象征意义的事情——摄政王的态度。
“绿羽天骄”之后,摄政王对伊莎贝拉的欣赏与信任达到了顶峰。他不仅频繁召她进宫,讨论一些新的、异想天开的艺术构想(有些近乎荒诞,但伊莎贝拉总能以专业角度给予理性评估或巧妙引导),甚至开始在一些非正式的私人场合,允许她参与他与少数近臣关于艺术赞助、公共建筑乃至时尚潮流的闲聊。这种程度的亲近,是许多世袭贵族都难以企及的。
詹金斯总管对伊莎贝拉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变得越发恭敬,甚至偶尔会透露出一些超出职责范围的善意提醒。显然,在这位精明老练的宫廷总管眼中,伊莎贝拉·伯格曼小姐的地位,已然不同。
然而,伊莎贝拉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具决定性的信号,一个能将她和她所代表的“新钱”与技艺阶层,真正嵌入这个古老等级制度中的、正式的认可。她隐隐有种预感,摄政王如此不遗余力地抬举她,绝不仅仅出于对艺术的狂热,或许还有更深层的政治与社会考量——向新兴的工商业阶层示好,塑造自己“开明”、“重才”的形象,乃至对抗议会中某些保守派别的阻力。
她的预感,在一个春意渐浓的午后,得到了证实。
詹金斯总管亲自来到了卡特家在伦敦的宅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等候,而是请求与伊莎贝拉在书房单独会面。
“伯格曼小姐,”詹金斯总管关上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祝贺与郑重其事的表情,“我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前来向您传达一项……非常重要的意向。”
伊莎贝拉的心跳平稳,但目光专注:“请讲,总管先生。”
“殿下对您为王室,尤其是为他本人所做的卓越艺术贡献,深为感佩。‘绿羽天骄’不仅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更极大地提升了王室的声望与影响力。殿下认为,如此杰出的才华与贡献,理应得到国家最高形式的褒奖与认可。”詹金斯总管顿了顿,观察着伊莎贝拉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静,才继续说下去,“因此,殿下有意,在下次国会开幕大典后的授勋名单上,为您提请一个……爵位。”
爵位。
这个词,如同寂静房间里骤然敲响的洪钟,在伊莎贝拉的脑海中轰然回荡。
爵位。这意味着从“平民”(尽管是富有的、受赏识的平民)到“贵族”的质变。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彻底洗牌,意味着她的后代(如果她有的话)将生而享有特权,意味着卡特家族将从“工匠之家”跃升为“贵族世家”,意味着她未来在社交、商业甚至政治领域,将拥有完全不同的话语权和活动空间。
在这个等级森严如同铁板一块的时代,一个爵位,尤其是一个授予女性的爵位(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通常是授予对国家有特殊贡献的男性贵族的遗孀或女儿,或像她这样有非凡艺术或慈善贡献的女性),其意义之重大,远超任何金钱的赏赐。
伊莎贝拉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她需要消化这个信息,评估其背后的全部含义,包括利益与风险。摄政王的慷慨毋庸置疑,但这背后必然有政治交换和公众舆论的考量。一个工匠之女获封爵位,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保守势力的反对、社会上的非议、甚至来自其他贵族的嫉妒与排挤,都可以预见。
“殿下隆恩,令我惶恐。”伊莎贝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镇定,“不知殿下属意的,是何等爵位?又有何具体条件或期望?”
她的反应让詹金斯总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惶恐推辞,而是直接切入核心问题,冷静而务实。
“殿下初步属意的是‘女男爵’(Baroness)头衔,世袭罔替。”詹金斯总管低声道,“封地暂时虚悬,但会有相应的年金。条件嘛……殿下希望您能继续为王室服务,尤其是在艺术顾问和特殊定制方面。此外,殿下也期待,您和卡特工坊的成功,能成为激励国内工商业与艺术创新的一面旗帜。当然,正式的提请还需要经过一些程序,殿下的私人秘书会与您接洽具体细节。目前,此事尚属绝密。”
女男爵。世袭罔替。虽然是最低等的贵族爵位,但却是扎扎实实的贵族身份。有了这个头衔,她将是“尊敬的伊莎贝拉·伯格曼女男爵”。她的母亲爱丽丝也将成为“伯格曼夫人”(贵族母亲称谓),爱德华舅舅虽然不能直接继承爵位,但作为近亲,社会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更重要的是,这为卡特家族的未来,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门。
“我明白了。”伊莎贝拉站起身,对詹金斯总管行了一礼,“请转达我对殿下无尽感激与忠诚。殿下所愿,即我前进之方向。我会静候下一步的安排,并保证此事绝不外泄。”
詹金斯总管满意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