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德比郡的暴雨,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是落下,而是砸向地面,砸向彭伯里庄园前蜿蜒的山路,也砸向那辆在山路上失控翻滚、最终撞断护栏、倾覆在泥泞斜坡下的简陋马车。
我正与父亲从邻近郡县拜访一位老友归来。马车坚固,车夫经验丰富,但那样的天气,任何赶路都伴随着风险。父亲的眉头紧锁,望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然后,我们听到了那声短促而凄厉的马嘶,以及木头碎裂的闷响。
“停下。”父亲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的马车在离事故地点不远处停下。雨幕中,能看到一辆小型载客马车侧翻在坡下,轮子还在徒劳地空转,一匹马倒在泥水里挣扎,另一匹似乎断了腿,发出痛苦的悲鸣。车夫不见踪影,大概是抛下乘客逃命或去找救了。泥泞中,有两个身影在挣扎,看起来像是一对母女。
“去看看。”父亲对随行的男仆吩咐,自己则拿过雨伞,准备下车。我紧随其后。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外套,但顾不得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对母女的狼狈。母亲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衣衫单薄湿透,脸上满是泥水和擦伤,正徒劳地试图从泥浆里拉起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哭喊着什么,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而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异常瘦小,淡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过分大的、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漆黑的天空,或者,什么也没看。
她没哭。这是我最深刻的印象。在那样的事故后,浑身湿透沾满泥泞,母亲在一旁惊恐哭喊,她却安静得像个被摔坏后丢弃的瓷娃娃。只有那双蓝眼睛,空洞,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称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父亲立刻让男仆帮忙,将母女二人救起,带进我们的马车。车厢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狂风暴雨恍如两个世界。母亲(后来知道是伯格曼夫人)一上车便抱着女儿,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道谢。那小女孩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身体僵硬,依旧没有声音,只是那双蓝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马车内奢华的装饰,扫过父亲严肃而关切的脸,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那时十一岁,已经习惯了别人因我的姓氏、我的家世而投来的各种目光:敬畏、讨好、好奇、嫉妒。但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刚刚经历翻车落难的不是她,仿佛此刻身处陌生马车、浑身狼狈的不是她。那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我那时说不清,只觉得那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
父亲简单询问了情况,得知她们是朗博恩一个磨坊主的遗孀和女儿,去邻近村镇处理后事归来,遇此横祸。他当即决定带她们回彭伯里暂避,并派人去找医生和通知她们的家人。
马车驶入彭伯里时,雨势稍歇。我们将她们安置在客房,仆人们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热汤。伯格曼夫人千恩万谢,情绪稍稳。那女孩——伊莎贝拉,她母亲这样叫她——被女仆带去清洗换衣,然后被带到壁炉边的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依旧沉默。
父亲去处理后续事宜,留我在客厅稍坐。乔治安娜那时才五岁,被家庭教师带着,好奇地从楼梯栏杆后偷偷张望。我坐在壁炉另一边的扶手椅里,借着火光,再次打量那个女孩。
洗去泥污,她有一头颜色很浅的金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小巧精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但那双蓝眼睛,在温暖的炉火映照下,并未变得温暖,反而更显出一种清澈的、洞察一切的疏离感。她静静坐着,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温暖的炉火、柔软的毯子、甚至她母亲低声的啜泣——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不知为何,那目光让我有些不适,仿佛自己被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审视、评估着。我移开视线,看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个被吓坏了、反应有些迟钝的穷人家孩子吧。明天等她们家人来接走,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一次基于贵族责任和基本人道的援手,仅此而已。
第二天,雨停了。朗博恩那边来了人(似乎是她们的什么亲戚),接走了伯格曼夫人。小女孩伊莎贝拉在离开前,被她母亲拉着,向我们屈膝行礼道谢。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孩子对恩人该有的感激涕零,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节性回应?
我微微颔首回礼,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掠过,但很快被别的事情冲散。她们离开了彭伯里,我也很快将那个雨夜和那个眼神奇特的小女孩抛诸脑后。那不过是我少年时代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身为达西家族继承人所需履行的、诸多“得体行为”中的一件。
直到十一年后,在伦敦格罗夫纳勋爵夫人的舞会上,我再次见到了她。
二、舞会上的月光
十一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瘦小苍白、眼神空洞的小女孩,脱胎换骨。
我第一眼并未认出她。舞会上衣香鬓影,美人如云。吸引我目光的,是那种独特的气质。她站在大厅边缘,一袭象牙白的简洁礼服,几乎没有装饰,淡金色的头发松松挽起,颈间只有一枚泪滴形的月光石,在璀璨的灯火中流转着清冷皎洁的光晕。她不像其他年轻小姐那样热切地交谈、欢笑,或寻找舞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超然的沉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少女纯净与成熟洞察的独特韵味。
很特别。但也仅此而已。伦敦从不缺少美丽特别的小姐,各有各的手段引人注目。
然后,查尔斯·彬格莱,我那热情过度的朋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地指着她,低声对我说:“看,达西!那位小姐!多么独特的气质!像月光下的女神!我一定要请她跳舞!”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恰好,她也转过了脸。我们的目光,在喧嚣的舞厅上空,短暂地相遇了。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那双眼睛!那双过于平静、过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眼睛!虽然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变得细长深邃,虽然眼神中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沉淀了智慧与沉静的星光,但那种核心的、冰冷的穿透力,那种独特的疏离感……我绝不会认错!
是她。那个雨夜里安静得诡异的小女孩。伊莎贝拉·伯格曼。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对我微微颔首,如同十一年前离开彭伯里时那样。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惊讶于如此巧合的重逢,也惊讶于她如此巨大的变化。她怎么会在这里?在格罗夫纳勋爵夫人的舞会上?以什么身份?
查尔斯已经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搭讪了。我看到她得体地回应,不卑不亢,态度自然。查尔斯回来时,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伯格曼小姐!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小姐!你知道吗,达西,就是那个做出‘金玫瑰’的工坊!她本人似乎也才华横溢!真没想到会在舞会上遇到她!”
卡特工坊。“御前特许”的卡特工坊。我听说过。甚至,“盛放之光”金玫瑰的名声,也隐约传到我耳中。只是从未将那个传奇的工坊,与记忆中那个雨夜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原来是她。那个工匠的女儿,不仅活了下来,似乎还活得……相当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