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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杀人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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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慈善音乐会上的亮相

巴斯慈善义卖音乐会的举办地,位于子爵夫人名下的一栋雅致别墅内。别墅的舞厅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墙壁上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空气中弥漫着蜡梅的清香、女士香粉的甜腻,以及一种上流社会聚会特有的、混合了期待与矜持的微妙气息。宾客们陆续抵达,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来此疗养的体面人士,以及少数像达西、彬格莱兄妹这样家世显赫的访客。男士们衣冠楚楚,女士们珠光宝气,低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会场前方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展示台,那里陈列着今晚即将拍卖的各类捐赠品。

爱丽丝挽着戈登夫人的手臂,略显紧张地坐在前排一侧预留的座位上。她穿着伊莎贝拉特意为她挑选的深紫色丝绒长裙,鬓边佩戴着那枚“冬青与浆果”银胸针,显得端庄而温婉。伊莎贝拉则坐在她身旁,一袭象牙白的绉纱礼服,样式依旧简洁,但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其精细的铃兰花纹,与她颈间那枚泪滴月光石相映,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皎洁的光晕。她没有过多装饰,但那种沉静中隐含力量的气质,以及今日作为“捐赠者兼演讲者”的特殊身份,让她一入场便吸引了诸多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审视的,当然,也少不了因近日流言而带着微妙恶意的窥探。

达西、乔治安娜、查尔斯和卡罗琳·彬格莱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达西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注意到她今日的不同,并非衣着,而是一种内在的、蓄势待发的沉静。查尔斯则毫不掩饰他的欣赏,低声对卡罗琳说:“看,伯格曼小姐今晚真美,像月光下的女神。” 卡罗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手套,目光掠过伊莎贝拉,看向台上。

伊莎贝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紧张,而是全神贯注进入“状态”的征兆。沈曼琪曾无数次在董事会上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此刻,她只是将那个干练、冷静、善于掌控节奏的职业灵魂,暂时借给这具十六岁的躯壳。

音乐会以几支舒缓的弦乐四重奏开场。音乐悠扬,暂时抚平了场内的躁动。演奏间隙,子爵夫人款款走上展示台,向宾客致谢,并介绍了今晚慈善拍卖的目的。接着,她话锋一转,微笑道:“今晚,我们非常荣幸,不仅收到了许多慷慨的捐赠,更有一位特别的嘉宾,愿意与我们分享她对美、对艺术、对慈善的独特见解。她来自伯明翰享有盛誉的卡特工坊,是‘御前特许’的荣耀持有者之一,也是近年来以其精巧设计而备受瞩目的年轻艺术家——伊莎贝拉·伯格曼小姐。伯格曼小姐不仅为今晚的拍卖捐赠了一件精美的银器,还将与我们分享这件作品背后的灵感故事,以及她对‘艺术与仁心’的思考。有请伯格曼小姐。”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站起身的伊莎贝拉身上。爱丽丝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低声道:“别紧张,贝拉。”

伊莎贝拉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展示台。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裙裾微动,背脊挺直。走上台,面对满场宾客,她先是向子爵夫人和台下屈膝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一瞬间,许多人都感到心头微震——这个少女的眼神太过清澈平静,没有初次登台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炫耀的张扬,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和隐隐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尊敬的子爵夫人,各位女士,先生们,晚上好。”她的声音响起,清晰,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嘈杂的穿透力,“非常感谢子爵夫人给予我这个宝贵的机会,也感谢各位在百忙中莅临,支持这项美好的慈善事业。”

开场白得体。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展示台中央,那里罩着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布。“今晚,卡特工坊捐赠的,是这件名为‘春日溪畔’的银制浮雕摆件。”她伸手,轻轻揭开了丝绒布。

灯光下,一件长约一英尺、宽约半英尺的银制浮雕呈现出来。它以极薄的银片为底,运用了高浮雕、浅雕和镂空等多种技法,描绘了一幅春日溪流边的景象:蜿蜒的溪水用不同抛光的银面表现,波光粼粼;岸边的水仙、报春花纤毫毕现,姿态生动;一只银制的知更鸟停在枝头,鸟喙微张,仿佛在歌唱;背景是朦胧的远山和树林。整件作品构图和谐,细节惊人,尤其对光影和植物形态的把握,堪称精湛。更巧妙的是,在浮雕上方,悬挂着几颗极小、但切割完美的水晶珠子,模拟将落未落的露珠或折射的阳光,在灯光下闪烁不定,为静态的浮雕增添了动态的生命感。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卡特工坊的作品,其工艺之精、意境之美,远超预期。连达西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查尔斯更是低声赞叹:“天啊,太美了!”

“这件作品的灵感,”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作品拉回到她身上,“来源于我和母亲在巴斯散步时,于埃文河畔看到的一处寻常景致。潺潺的流水,初绽的花朵,歌唱的小鸟——这些最简单、最自然的馈赠,却往往能抚平我们内心的焦虑,带来最纯粹的愉悦。在巴斯,这座以疗愈闻名的小城,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在寻求这样一种内心的平静与新生。”

她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联系到巴斯的疗养主题,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

“艺术,在我看来,最高的使命之一,便是捕捉和传递这种美与宁静,并赋予它更恒久的形式。”伊莎贝拉继续道,声音平稳而富有感染力,“金银匠人,用火焰和锤凿,将冰冷的金属化为有温度的风景;而慈善,则是用我们的仁心与慷慨,将有限的资源,化为照亮他人生命的温暖光芒。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用艺术之美,唤起仁善之心,去帮助那些更需要光明与温暖的孩子们。这本身,不就是一幅最动人的、由善意绘就的风景吗?”

她的比喻贴切而优美,将银器艺术、自然之美、疗养意义和慈善宗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展示了才华与见识,又巧妙地抬升了拍卖会的格调,更无形中将自己和卡特工坊定位在“艺术与仁善”的高尚层面。这远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回击了关于她“轻浮”、“攀附”的流言——一个能创作并阐释如此作品、心怀善念的年轻女子,怎会是流言中那般不堪?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许多夫人小姐眼中露出了欣赏,男士们则频频点头。子爵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件‘春日溪畔’,起拍价五十英镑。”伊莎贝拉最后说道,微笑着向台下再次行礼,“愿它能找到懂得欣赏它、也愿意将这份美好转化为善行的有缘人。谢谢各位。”

她从容下台,回到座位。爱丽丝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戈登夫人也连声称赞。

接下来的拍卖环节,气氛明显被调动起来。“春日溪畔”成为焦点,竞价颇为踊跃。最终,被一位来自伦敦的富商以一百二十英镑的价格拍下,远远超出预期。子爵夫人特意向伊莎贝拉和爱丽丝表示祝贺,并当众宣布了这笔善款的用途,再次赢得了掌声。

音乐会继续进行,但许多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安静坐着的淡金发少女。她今晚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仅挽回了声誉,更一举树立了才华横溢、谈吐不凡、热心慈善的正面形象。那些原本因流言而对她侧目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重新评估。

达西全程沉默地观看。他看到了她的作品,听到了她的演讲,感受到了她掌控全场的能力。这个女孩,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深度,也更……危险。她能在流言四起时如此镇定地公开亮相,并用这样一种无可指摘的方式彻底扭转局面,这份心性和手段,绝非寻常十六岁少女能有。他不禁又想起萨默塞特餐厅那场“恶作剧”,和今晚这场漂亮的“反击”,风格截然不同,但核心的冷静与精准如出一辙。

查尔斯·彬格莱则兴奋地对妹妹低语:“卡罗琳,你看到了吗?伯格曼小姐真是……太令人惊叹了!她不仅美丽,还如此有才华,有思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卡罗琳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看着伊莎贝拉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今晚的伊莎贝拉,耀眼得让她无法忽视,也无法轻易贬低。那份从容与智慧,甚至让她感到一丝隐隐的威胁。

音乐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享用茶点。伊莎贝拉被几位夫人围住,询问工坊的作品和设计理念。她应对得体,态度谦和,赢得了更多好感。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匆匆走到子爵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子爵夫人脸上露出惊讶和为难的神色,随即走向正在与戈登夫人交谈的伊莎贝拉。

“伯格曼小姐,”子爵夫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有件……有点棘手的事情。门外有一位先生,坚持要见您,说是有件重要的……私人物品,可能与您或卡特家有关。他自称是乔治·威克姆。”

乔治·威克姆!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瞬间让周围的小范围空气凝固了。爱丽丝脸上血色尽褪,戈登夫人也露出惊讶神色。附近几位听到的夫人小姐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远处的达西等人显然也听到了,达西的眉头猛地锁紧,查尔斯一脸困惑,卡罗琳则挑了挑眉。

伊莎贝拉的心脏微微一沉,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终于忍不住,亲自找上门了?在这种场合?是想当众让她难堪,还是另有图谋?

“威克姆先生?”伊莎贝拉语气平和,带着适度的疑惑,“我并不认识这位先生。他说是私人物品?”

“是的,他说……”子爵夫人有些尴尬,“他说是一件银器,上面有卡特工坊的标记,但他声称得来途径……有些疑问,想当面与您确认。我觉得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但他态度坚决,而且……”她压低声音,“他说如果您不见,他就去找治安官,说工坊的银器来路不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构陷!他想当众污蔑卡特工坊销赃?或者仅仅是想制造混乱,破坏她刚刚建立的好印象?

爱丽丝抓住女儿的手臂,声音发颤:“贝拉,别去……这人不安好心。”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已经竖起了耳朵,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如果她避而不见,只会显得心虚,流言可能再起。如果去见,天知道威克姆会耍什么花招。

电光石火间,伊莎贝拉做出了决定。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子爵夫人说:“夫人,既然是涉及工坊声誉的事情,我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能否请您安排一个相对僻静的房间?我不希望打扰到其他宾客。”

她表现得坦荡而有担当。子爵夫人松了口气,点头道:“当然,旁边的小会客室可以用。我陪你过去。”

“不必劳烦您,夫人。”伊莎贝拉婉拒,“让一位侍者引路即可。也请允许我的母亲和戈登夫人一同做个见证。” 她需要可信的旁观者,但不需要位高权重者过多介入,以免事情复杂化。

“我也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达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沉静,但目光锐利,“这件事似乎也牵扯到……一些旧识。我或许可以做个见证。”

他的介入让子爵夫人和周围的人都有些意外。伊莎贝拉看了达西一眼,从他眼中看到的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而非好奇或看热闹。他大概猜到威克姆来者不善,并且,不想让她单独面对。

“多谢您的好意,达西先生。”伊莎贝拉没有拒绝。有达西在场,威克姆或许会有所顾忌,而且,这也是一个让达西看清威克姆真面目的绝佳机会。“那么,有劳了。”

于是,在侍者的引领下,伊莎贝拉、爱丽丝(由戈登夫人搀扶着,勉强镇定)、达西,以及子爵夫人不放心派来的一位可靠女管家,一行人离开了主厅,走向旁边的小会客室。查尔斯本想跟来,被卡罗琳拉住了。但他们的动静已引起了不少人注意,许多好奇的目光尾随着他们。

会客室门打开,乔治·威克姆果然等在里面。他换上了那身比较体面的蓝色外套,头发仔细梳理过,但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愤怒和委屈,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看到伊莎贝拉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随即看到紧随其后的达西,脸色顿时变了变,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伯格曼小姐!”威克姆抢先开口,声音提高,带着控诉的意味,“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卡特工坊制作的银器,会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说着,猛地抖开手帕,露出一枚银制镶嵌紫水晶的领带夹。样式精巧,背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卡特工坊早期的“C&C”交织字母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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