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这确实是工坊多年前生产的款式,但早已停产。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那枚领带夹上停留一秒,随即抬起,平静地看着威克姆:“威克姆先生,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从哪里得到这件物品。卡特工坊出产的银器成千上万,流通各处,这并不奇怪。您说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认为这是工坊的失窃品?”
“失窃?”威克姆冷笑,刻意忽略了一旁达西冰冷的目光,“或许比失窃更糟!这是我从一个……名声不佳的当铺伙计那里,花了很大代价赎回来的!他说这是有人匆匆抵押的,来路可疑!我认出是卡特工坊的标记,想到最近关于贵工坊和小姐您的一些……传闻,就觉得有必要来问问清楚!毕竟,一个工匠之家的小姐,如果和某些不干净的渠道有牵扯,那名声可就……”
他话中有话,恶毒地将工坊、伊莎贝拉的名声与销赃联系在一起。
“威克姆先生!”达西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寒意让房间温度骤降,“注意你的言辞!无凭无据的指控,是诽谤!”
威克姆对达西显然有所忌惮,但箭在弦上,他硬着头皮道:“达西,我知道你维护她。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我花了钱,却可能买到了赃物!我要求卡特家给个说法,要么原价赎回,要么……我就把这东西和我的疑虑,交给该管的人去查!看看这枚领带夹,最初的主人是谁,又是怎么流落到那种地方的!”
他这是讹诈。想用“可能涉及赃物”的模糊指控,逼迫卡特家(或伊莎贝拉)出钱“赎回”,否则就要闹大,继续败坏名声。他大概打听到卡特家爱惜羽毛,尤其是伊莎贝拉刚刚在音乐会上挽回声誉,绝不愿此时再起风波。
爱丽丝气得浑身发抖,戈登夫人连忙扶住她。女管家也皱起眉头。
伊莎贝拉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向前走了一步,更仔细地看了看那枚领带夹,然后抬起头,看着威克姆,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威克姆先生,”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您说,这枚领带夹,是您从‘银纽扣’当铺的伙计那里赎回来的?”
威克姆一愣,没想到她知道当铺的名字,但随即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
“巧了。”伊莎贝拉从随身的小手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简单的物品清单副本,上面有当铺的印章和经办人的花押。“我最近受母亲嘱托,在巴斯寻访一些有特色的旧银器,作为设计参考。也去过‘银纽扣’当铺。那里的老板杰克先生,很热心地给我看了近期收当的一些银器清单。其中,就有这枚领带夹的记录。”
她将清单举起,让灯光照清楚。“记录显示,这枚领带夹是大约三周前,由一位名叫‘亨利·莫里斯’的先生典当的,当期一个月,典当金额是……三英镑。而赎回期限,”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威克姆,“是昨天。也就是说,如果昨天之前无人赎回,当铺就有权自行处置。但是……”
她看着威克姆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的语调说:“就在今天下午,我离开公寓前来音乐会之前,碰巧又路过‘银纽扣’,和杰克老板聊了几句。他提到,有个金发的、自称退伍军官的先生,今天急匆匆想去赎回一件过期一天的银器,但因为拿不出足够的钱和利息,被拒绝了。那位先生似乎很恼火,还和杰克老板争执了几句,差点惊动巡逻的治安官。杰克老板当时还给我看了那件引起争执的银器——正是这枚领带夹。他抱怨说,那人蛮横无理,明明过期了还想强赎,而且……似乎身上还带着另一件更值钱的、来路让人生疑的银壳怀表,想抵押换钱。”
她每说一句,威克姆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伊莎贝拉竟然对当铺的动向了如指掌!她什么时候去查的?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威克姆先生,”伊莎贝拉收起清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很疑惑。您是如何在赎回被拒之后,又‘花了很大代价’从当铺伙计那里‘赎’回这件已经属于当铺的过期当品的?难道杰克老板刚刚拒绝您,转身又私下卖给了您?这似乎不合规矩。还是说……” 她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逼人的锐气,“您根本没能赎回它,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暂时把它从当铺‘拿’了出来,然后跑到这里,想利用我和卡特工坊珍惜声誉的心理,进行讹诈?甚至,不惜编造它‘来路可疑’的谎言?”
“你……你血口喷人!”威克姆慌了,下意识地后退,眼神闪烁,“我……我当然是正经赎回来的!有收据!”
“那就请拿出当铺开具的正式赎回收据。”伊莎贝拉寸步不让,“如果拿不出,那么,我很怀疑这枚领带夹此刻出现在您手中的合法性。鉴于您刚才的指控,我认为有必要立刻请杰克老板过来,还有治安官,当面对质,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正好,让治安官看看您身上那块‘来路让人生疑’的银壳怀表,到底是不是您合法所有。”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瞬间将威克姆逼入绝境。如果他拿不出收据,就是非法取得当品,加上涉嫌讹诈,人赃并获。如果他能拿出收据(可能性极低,因为他确实没赎回),伊莎贝拉也有当铺老板作证他今天赎回被拒,前后矛盾,同样可疑。更致命的是,她提到了那块怀表——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威克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伊莎贝拉冰冷澄澈的蓝眼睛,又看看一旁达西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果然如此”的冰冷,再看看爱丽丝和戈登夫人震惊愤怒的目光,以及女管家警惕的眼神。他知道,他完了。这个女孩早已布下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她不是他以为的可以随意拿捏的柔弱小姐,而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的对手!
“我……我……”他语无伦次,忽然猛地将手里的领带夹往地上一摔,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拦住他!”达西低喝一声,动作极快,一步跨出,高大的身形已挡在门口,同时伸手,牢牢抓住了威克姆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威克姆痛呼一声,动弹不得。
几乎同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巴斯治安官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怒气的“银纽扣”当铺老板杰克,还有一个穿着体面、神色焦急的陌生乡绅。
“就是他!”杰克老板一指被达西制住的威克姆,大声道,“治安官先生,就是这个人!今天下午想强赎过期当品不成,还偷走了这枚领带夹!我店里伙计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想用一块偷来的怀表抵押借钱!” 他说着,拿出那块银壳怀表。
而那位陌生的乡绅一看到怀表,立刻激动地喊道:“是我的!这是我父亲的怀表!一个月前在德比郡的客栈被偷了!上面有我们家族的徽记,虽然磨损了,但我认得!” 他冲过去,从杰克手里拿过怀表,仔细查看,更加确定,“没错!就是他!我记得这个人的样子!金发,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神不正!那天他也在那家客栈!”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盗窃、讹诈、非法侵占当品……数罪并发。
威克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被治安官一左一右架住。
达西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他看向伊莎贝拉,眼神复杂难明。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顺理成章。从威克姆出现挑衅,到伊莎贝拉从容应对、抛出当铺记录,再到治安官和失主“恰好”出现……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伊莎贝拉对治安官和杰克老板微微颔首:“感谢各位及时到来,澄清了误会。这件事,就交给法律公正处理吧。卡特工坊和我的名誉,不容玷污。”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事情圆满解决的淡然。
她又看向那位乡绅:“先生,物归原主,恭喜。”
乡绅连连道谢。
爱丽丝扑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后怕地啜泣。戈登夫人和女管家也松了口气,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达西站在原地,看着被治安官带走的、如丧家之犬的威克姆,又看看被母亲搂着、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伊莎贝拉。他忽然想起伦敦舞会露台上她的警告,想起萨默塞特餐厅她的恶作剧,想起今晚音乐会她的精彩亮相,再想起刚才这雷霆万钧、步步为营的反击……
杀人不见血。
这五个字,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这个女孩,用她的智慧、谋略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性,在短短时间内,不仅彻底洗清了污名,提升了声望,更将威克姆这个阴魂不散的威胁,连根拔起,送进了他该去的牢笼。整个过程,她双手干干净净,甚至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
她真的是那个十一年前,在暴雨马车里瑟瑟发抖、需要他伸手救助的六岁孤女吗?
达西感到一阵陌生的、混杂着震撼、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战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子。美丽,才华横溢,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危险,却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引人探究的魅力。
伊莎贝拉安抚好母亲,抬眸,正好对上达西深邃探究的灰色眼眸。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仿佛卸下些许重担的、真实的微笑。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会客室内残留的紧张与阴霾。
达西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窗外,巴斯的夜色宁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悄然落幕。而胜利者,正用一种这个时代无人能完全理解的方式,默默擦拭着无形的锋刃,准备迎接下一场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