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帮手,也需要“武器”。单凭她自己,一个十六岁少女,力量有限。但“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小姐”,手中可动用的资源,远超一个普通少女。她想到了爱德华舅舅在巴斯的人脉(生意上的朋友),想到了达西(他或许会乐意看到威克姆倒霉,但需谨慎借用其力),还想到了……查尔斯·彬格莱。这位先生热情真诚,在巴斯似乎人缘不错,或许能提供某些场合或引荐。
但最主要的,还是要靠自己。用这个时代的规则,和她超越时代的智慧。
接下来的两天,伊莎贝拉表面如常,陪母亲散步、听讲座,甚至还在一次露天音乐会上“偶遇”了彬格莱兄妹和达西、乔治安娜。她表现得一切如常,沉静有礼,对隐约飘来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查尔斯依旧热情,卡罗琳维持着礼貌的疏离,达西的目光则更加深不可测,他似乎也听到了些许风声,但并未点破。乔治安娜对她则依然友好。
暗地里,伊莎贝拉的行动紧锣密鼓。她通过公寓的女仆,巧妙地打听到了“老兵与锚”酒保老汤姆的一些情况:他有个嫁到附近村庄的女儿,生活困顿;他本人似乎暗中做些倒卖来路不明小物件的生意。她让女仆装作无意,向常来送干净衣物的洗衣妇透露,卡特小姐很感激她细致的浆洗工作,额外给了小费,并随口问起是否认识一个叫“胖玛丽”的勤快妇人。洗衣妇得了好处,自然知无不言,透露胖玛丽在某某街做洗衣工,有个酗酒的丈夫,常偷拿客人的小件物品变卖。
同时,伊莎贝拉以“为母亲选购一件特别的疗养礼物”为由,请爱德华舅舅在巴斯的一位商人朋友(经营纺织品,也涉足一点小额借贷)帮忙,打听一下最近是否有位叫乔治·威克姆的退伍军官在巴斯借贷或赊账,尤其是从某些名声不太好的放债人那里。那位商人朋友很快有了回音:确实有这么个人,在一家叫“银纽扣”的当铺兼放债处,有笔逾期未还的小额借款,利息不低。放债人对威克姆颇为不满,因为他除了那身还算体面的行头,似乎没什么可变卖的资产,最近还试图用一块“来路可疑”的怀表作抵押借新债,被拒绝了。
“来路可疑的怀表”——这引起了伊莎贝拉的注意。她让商人朋友设法弄到了那块怀表的描述:银壳,雕花,背部有模糊的家族徽记缩微,似乎被刻意磨损过,但机芯是上好的瑞士货。这不像威克姆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推测形成。威克姆很可能在别处(也许是德比郡,甚至在以前的部队里)有偷窃或骗取他人财物的行为。这块怀表或许就是赃物。如果能证实这一点,甚至找到失主……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商人朋友继续留意,并感谢了他的帮助,承诺会从卡特工坊订一批精美的银纽扣作为回报。
接着,她开始准备“舆论反制”的武器。她邀请母亲和戈登夫人一同参加巴斯一个由某位热衷慈善的子爵夫人举办的、小型私人义卖音乐会。音乐会的收入将用于资助本地一所孤儿院。伊莎贝拉提前与子爵夫人的管家接洽,表示卡特工坊愿意捐赠一件“适合慈善义卖的精美银器”作为拍品,并且,伯格曼小姐本人愿意在音乐会间隙,做一个简短的、关于“银器艺术中的自然灵感与慈善寓意”的小分享。她强调,这是为了呼应母亲在巴斯的疗养经历(感受自然之美)和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子爵夫人对“御前特许”卡特工坊的捐赠自然欢迎,对这位近来有些“争议”但显然才华横溢的小姐愿意公开露面分享,也颇感兴趣,认为能为音乐会增添亮点,便欣然应允。
音乐会前一天,伊莎贝拉再次换上不起眼的装束,去了一趟“老兵与锚”。这次,她直接走向了吧台后的独眼酒保老汤姆。
“一杯麦酒。”她放下几枚硬币,声音平静。
老汤姆抬起独眼,看了看这个去而复返、帽檐低垂的姑娘,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在意。他倒了酒推过去。
伊莎贝拉没有碰酒杯,只是抬起了头,稍稍拉下帽檐,让老汤姆能看清她的脸——正是那天坐在角落的“乡下姑娘”,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怯懦或木讷,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蓝色的眼睛如同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老汤姆愕然的脸。
“你……”老汤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汤姆先生,”伊莎贝拉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你有个女儿嫁在萨默顿村,丈夫是个懒汉,生活艰难。你偶尔会接济她,钱来自这里,也来自……帮某些人做些不太光彩的跑腿,以及,偷偷卖掉客人‘遗忘’在店里的不值钱小玩意儿。”
老汤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独眼中充满了惊恐。“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伊莎贝拉缓缓道,“重要的是,乔治·威克姆让你散播的、关于伯格曼小姐的谣言,到此为止。你,还有你找的那个裁缝铺学徒、洗衣妇胖玛丽,都闭上嘴。如果我再听到一句从你们这里传出的、关于伯格曼小姐或卡特家的不实之言……” 她顿了顿,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钱币碰撞的悦耳声响,“这里面是五英镑。足够你女儿一家安稳过一阵子。如果你照做,并且告诉我威克姆最近还让你打听了什么,这钱是你的。如果你不照做,或者走漏风声……” 她的声音更冷,“我不但会让你在这巴斯再也找不到活计,你女儿村里的人,也会知道她有个偷窃客人财物、散布恶毒谣言的父亲。你猜,她们一家还能不能在村里待下去?”
软硬兼施,情报与威胁并举。五英镑对老汤姆来说是笔巨款,足以让他动心,而威胁则直击他唯一的软肋——女儿。
老汤姆的独眼死死盯着钱袋,又看看伊莎贝拉冰冷的脸,额头冒出冷汗。他丝毫不怀疑这个看似年轻的姑娘有能力做到她所说的一切。能随手拿出五英镑,能这么快查清他的底细,这绝不是普通人。
“我……我照做!”他颤声说,一把抓过钱袋,塞进怀里,“我这就去告诉那两个混账闭嘴!威克姆……他昨天还让我打听伯格曼夫人的身体状况,问她们是不是真的有钱,还是装阔气,还问……问伯格曼小姐在巴斯有没有相熟的年轻绅士,特别是有钱的……”
果然。伊莎贝拉眼中寒光一闪。“关于威克姆,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他最近是不是很缺钱?有没有拿出什么值钱东西想变卖?”
“有!有!”老汤姆急于表功,压低声音,“他前几天想让我帮忙卖一块怀表,说是祖传的,但我看那徽记磨得厉害,不像他的东西。我没敢接。他好像还欠着‘银纽扣’杰克的钱,杰克正恼火呢。”
信息对上了。
“很好。”伊莎贝拉站起身,“记住你的话。如果我发现流言还没止住,或者威克姆从别处知道了今天的事……”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不敢!绝对不敢!”老汤姆连忙保证。
伊莎贝拉不再多言,拉上帽檐,转身离开了酒馆。源头和渠道,初步控制住了。下一步,是对威克姆本人的致命一击,以及明天的“舆论反制”。
明天,慈善义卖音乐会。她将第一次,正式在巴斯的上流社交圈面前,以卡特工坊继承人和设计师的身份亮相。她要赢得的,不仅是那件捐赠银器的善款,更是尊重、认可,和无可指摘的名声。
而威克姆……她需要一份“大礼”,确保他再也无法构成威胁。那块“来路可疑的怀表”,或许就是钥匙。
她回到公寓,爱丽丝已经回来,正和戈登夫人喝着茶,讨论明天音乐会的着装。伊莎贝拉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看着窗外巴斯的暮色,心中的杀意(对威克姆)和守护的意志(对母亲和这个家)同样坚定。
沈曼琪曾因一封未发出的邮件而被谋杀。伊莎贝拉·伯格曼,绝不会重蹈覆辙。她会用这个时代允许的方式,用智慧和力量,守护属于自己的一切。
夜色渐浓,巴斯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