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的花茎低矮,容易勾缠。或许胸针掉落时,被花茎或叶片挂住了,没有直接落地。”伊莎贝拉分析道,语气平静理性,“如果达西先生和彬格莱先生不介意,我们可以去花圃那边仔细找找看,尤其是植株密集的根部位置。”
她的建议合情合理,而且表现出清晰的思维和乐于助人的态度。查尔斯·彬格莱立刻赞同:“好主意!伯格曼小姐真是细心。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达西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点了点头:“有劳。”
一行人于是移步花圃。花圃不大,但蓝色的勿忘我开得正盛,如同铺了一小片蓝色的地毯。伊莎贝拉没有贸然进入花圃践踏,而是蹲在边缘,仔细地拨开花丛,目光敏锐地搜寻。查尔斯·彬格莱学着她的样子,在另一边寻找,态度积极。达西也微微俯身,目光扫视。卡罗琳则撑着阳伞,站在小径上,显然不愿让自己的裙摆和鞋子沾上泥土,只是口头说着“仔细看看那边”。
乔治安娜紧张地攥着手帕,看着大家。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的手指在几株生长得格外茂密的勿忘我根部,触碰到一个硬物。她小心地拨开纠缠的花茎和叶片,一枚小巧的、银制镶嵌珍珠的勿忘我花胸针,正安静地躺在泥土和落叶之间,珍珠上沾了一点泥,但完好无损。
“找到了。”她轻声说,用指尖小心地将胸针捏起,用手帕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后站起身,走到乔治安娜面前,递了过去,“看看是不是这枚?”
乔治安娜接过胸针,仔细看了看,顿时喜极而泣:“是的!就是它!谢谢你,伯格曼小姐!太感谢你了!”她紧紧握着胸针,像找回了一件珍宝。
达西明显松了口气,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中,那层审视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感谢。“谢谢你,伯格曼小姐。这枚胸针对乔治安娜很重要。”
“举手之劳。”伊莎贝拉淡淡地说,将沾了少许泥土的手帕收起。
“太好了!伯格曼小姐,你真是帮了大忙!”查尔斯·彬格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笑容明亮地看着伊莎贝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没想到你不仅……嗯,观察力还这么敏锐。看来今天遇到你,是我们的幸运。”
他的赞美直接而真诚。卡罗琳·彬格莱也走了过来,笑容完美无瑕:“是的,非常感谢,伯格曼小姐。” 但她的目光在兄长对伊莎贝拉毫不掩饰的欣赏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觉。
“不知伯格曼小姐现下住在哪里?”查尔斯热情地问,“我和妹妹,还有达西,最近都在巴斯。或许改日可以一起喝杯茶,或者听听音乐会?巴斯最近有几场不错的演出。”
这显然是在主动邀约进一步交往。以彬格莱的家世(虽然出身商贾,但家境巨富,正积极融入上流社会)和达西的阶层,对一个工匠家庭出身的年轻小姐发出这样的邀请,是相当破格和友善的。这既源于查尔斯·彬格莱天生友善不计较出身的性格,也无疑被伊莎贝拉的外表、气质和刚才的表现所打动。
达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伊莎贝拉,似乎想看她如何回应。
伊莎贝拉微微屈膝:“感谢您的好意,彬格莱先生。我和母亲暂住在新月楼附近。不过母亲需要静养,我也需随身陪伴,恐怕不便多有叨扰。” 她婉拒得得体,既不过分热切,也不失礼。
“哦,原来如此。希望伯格曼夫人早日康复。”查尔斯有些失望,但依旧笑容不减,“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不要客气。”
“谢谢。”伊莎贝拉再次道谢,然后看向达西和乔治安娜,“既然胸针已经找到,不打扰各位散步了。达西先生,达西小姐,再次见到你们很高兴。告辞。” 她行了一礼,准备离开。她并不想过多介入他们的圈子,尤其是在卡罗琳·彬格莱明显带有评估和潜在排斥的目光下。适度的距离,保持这份“偶然巧遇并帮忙”的淡薄好感,或许比强行融入更有利。
“伯格曼小姐。”达西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达西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说道:“令堂在巴斯疗养,若有需要介绍可靠的医生,可以告知。” 这对他来说,已是相当主动和周到的表示了,显然那枚胸针的失而复得,以及她方才表现的冷静与细心,让他对她的观感有所改善,或许还掺杂着伦敦那晚警告的未尽之意。
“谢谢您,达西先生。若有需要,我会记得。”伊莎贝拉礼貌地回应,然后再次点头致意,转身,沿着来时的林荫道,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留下身后的四人,神色各异。
乔治安娜摩挲着失而复得的胸针,看着伊莎贝拉离去的背影,轻声对哥哥说:“她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有点一样。还是很安静,但好像……更亮了。”
达西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淡紫色身影,灰色的眼眸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查尔斯·彬格莱则毫不掩饰他的兴趣:“一位多么特别的小姐!气质出众,心思聪慧,还乐于助人。伯格曼……这个姓氏似乎在哪里听过?哦!难道是那个‘卡特工坊’的伯格曼家?那个做出‘金玫瑰’的工坊?”
卡罗琳·彬格莱轻轻用阳伞尖点着地面,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以为然:“哥哥,卡特工坊确实有名,但毕竟是工匠之家。那位小姐虽然看起来有教养,但终究……身份不同。我们还是不要过于贸然打扰为好。” 她的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提醒兄长注意阶层界限,或许,也有一丝不愿见到兄长对这样一位身份“可疑”却又过于引人注目的小姐产生过多好感的私心。
“哦,卡罗琳,别这么说。”查尔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达西,你觉得呢?那位伯格曼小姐,是不是很有意思?”
达西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胸针找到了,我们该回去了。乔治安娜,以后小心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彬格莱的问题,但转身离开时,脚步似乎比往常略显凝滞。
伊莎贝拉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知道,这次“巧遇”并非偶然,而是她刻意选择散步路线的结果(她之前就留意到达西兄妹下榻的旅馆方向)。但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不仅自然地在达西和彬格莱面前留下了冷静、细心、乐于助人且不卑不亢的印象,还意外地引起了查尔斯·彬格莱明显的好感,以及卡罗琳·彬格莱隐含的警惕。
至于达西……他那句关于医生的提议,和眼中稍纵即逝的复杂神色,或许意味着那条在伦敦结下的隐秘纽带,在巴斯的水汽中,又悄然加固了一丝。
威克姆的阴影似乎暂时远离,但新的、微妙的人际网络,正在她周围缓缓织就。
回到公寓,爱丽丝已经从泵房回来,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休息,脸色红润了些。伊莎贝拉没有提及遇到达西兄妹的事,只是微笑着告诉母亲,今天散步时帮一位小姐找到了丢失的胸针。
“你总是这么好心,贝拉。”爱丽丝温柔地说,拉过女儿的手握着。
伊莎贝拉回握住母亲温暖的手,目光投向窗外巴斯错落有致的蜜色屋顶和远处朦胧的山丘。
巴斯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以伊莎贝拉·伯格曼的身份,继续在这幅属于十九世纪初的英伦画卷上,谨慎地落下属于自己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