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萨默塞特餐厅的下午
找到胸针的插曲并未在伊莎贝拉心中留下太多涟漪。对她而言,那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次微小互动,巩固了与达西兄妹(尤其是达西本人)之间那点脆弱的、基于“旧恩”与“新警”的联系。她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陪伴母亲和观察巴斯社会上。
爱丽丝的疗养日程规律而闲适。除了饮用温泉水和散步,她开始对巴斯的建筑和古董小店产生兴趣。伊莎贝拉便常常陪着她,在那些售卖旧瓷器、版画、小件银器和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店铺里流连。在这个过程中,伊莎贝拉凭借前世对艺术史和设计的模糊记忆,以及今生在卡特工坊锤炼出的敏锐眼光,竟真帮母亲淘到了一两件颇具潜力的旧银器,打算带回伯明翰修复后作为收藏或设计参考。
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爱丽丝有些倦怠,想在公寓休息。伊莎贝拉征得母亲同意,决定独自去萨默塞特餐厅用一顿简单的午餐,顺便在那里阅读几份新到的伦敦报纸,了解时事。
萨默塞特餐厅是巴斯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以其精致的菜肴、优雅的环境和相对合理的价格,吸引了众多中产以上的访客。餐厅内部装饰着深色护墙板和镀金框的镜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烤肉和咖啡的香气。
伊莎贝拉选择了靠近窗边的一个僻静位置,点了一份烤鳟鱼和蔬菜,以及一杯柠檬水。侍者送上了她要的《泰晤士报》和《晨邮报》。她展开报纸,目光迅速扫过关于英法局势、议会辩论、社交界绯闻和经济动向的报道,大脑自动过滤、分析着信息。战争阴影下的经济波动,对奢侈品行业的影响开始显现,卡特工坊需要提前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谈笑声从餐厅门口传来。
伊莎贝拉抬起眼,透过桌边一盆茂盛的蕨类植物枝叶的缝隙,看到了正被领位侍者引进来的四个人——正是达西、乔治安娜、查尔斯·彬格莱和卡罗琳·彬格莱。
他们显然也刚结束上午的活动,前来用餐。达西依旧是一身无可挑剔的深色常服,神色平淡。乔治安娜穿着浅蓝色的裙子,看起来心情很好,正低声和卡罗琳说着什么。卡罗琳则一如既往地优雅得体,目光含笑,但大部分注意力显然在达西身上。而查尔斯·彬格莱则笑容灿烂,正和领位的侍者熟稔地交谈,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他们被领向餐厅里侧一个更好的位置,恰好要经过伊莎贝拉所在的这片区域。
伊莎贝拉迅速垂下眼,将报纸稍稍举高,仿佛全神贯注于阅读,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寒暄。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腰裙,外罩一件深绿色的短外套,头发依旧简洁地盘起,几乎没有任何饰物,看起来低调得与餐厅里其他精心打扮的年轻小姐格格不入,这也是一种刻意的掩护。
然而,查尔斯·彬格莱眼尖,还是立刻看到了她。
“伯格曼小姐!”他惊喜地叫出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引起同行几人的注意。他立刻停下脚步,朝伊莎贝拉的方向快走几步,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真巧!又遇见您了!您也来这里用餐?”
这下无法回避了。伊莎贝拉放下报纸,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意外和礼貌的微笑,站起身,微微屈膝:“彬格莱先生,日安。是的,一个人简单用些午餐。”
达西等人也走了过来。达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伯格曼小姐。” 乔治安娜也怯怯地微笑致意。卡罗琳则维持着完美的社交笑容,眼神在伊莎贝拉简单的衣着和桌上廉价的柠檬水上一扫而过,笑意未达眼底。
“一个人用餐多无趣!”查尔斯热情地提议,“不如和我们一起?我们正好也刚到。人多热闹些!” 他显然对这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别”小姐充满好感,不介意她的出身,只想延续这愉快的偶遇。
“查尔斯,”卡罗琳柔声开口,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意味,“伯格曼小姐或许更享受独处的宁静。我们不要打扰她了。” 她的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婉拒兄长过于热情的邀请,维护他们小圈子的“纯粹”。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伊莎贝拉,似乎在等她自己的决定。
伊莎贝拉自然听出了卡罗琳的言外之意。她本也无意加入,正想顺水推舟婉拒,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了餐厅另一侧,靠近壁炉的角落位置。
那里,独自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金发,穿着体面但不甚昂贵的蓝色外套,面前只放着一杯廉价的啤酒和一份报纸。他看似在阅读,但眼角余光,正不动声色地、频繁地投向达西他们这一行人,尤其是在乔治安娜和卡罗琳身上流连。那目光带着评估、算计,以及一丝令人不快的黏腻。
乔治·威克姆。
他竟然还在巴斯!而且显然在暗中观察达西兄妹和他们的同伴。
一股冰冷的警觉瞬间窜上伊莎贝拉的脊背。伦敦的警告似乎并未让威克姆彻底收手,或者他又有了新的打算。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是跟踪?还是打探?
伊莎贝拉心念电转。她不能坐视威克姆在暗中窥伺,尤其当乔治安娜也在场时。但直接指认或警告,在公共场所并不合适,也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更巧妙、既能破坏威克姆可能的企图,又能进一步在达西面前加深“此人不可信”印象,同时还不暴露自己过多“未卜先知”的方法。
一个带着点顽皮和恶作剧性质的念头,突然在她心中冒了出来。这或许有些冒险,不符合她一贯的谨慎,但……考虑到威克姆的威胁和达西的性子,或许值得一试。而且,查尔斯·彬格莱的热情邀请,恰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接近他们的理由。
“感谢您的好意,彬格莱先生。”伊莎贝拉抬起眼,看向查尔斯,笑容变得明亮了些,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恰到好处的俏皮,“如果不会太打扰的话,我很乐意加入。一个人用餐,确实有些冷清。”
她的应允让查尔斯喜出望外:“当然不打扰!欢迎之至!” 他立刻示意侍者调整座位。
卡罗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完美笑容,没再说什么。达西似乎对伊莎贝拉的加入不置可否,只是侧身让侍者安排。乔治安娜则对伊莎贝拉友好地笑了笑。
座位很快重新安排。一张六人圆桌,达西和彬格莱兄妹原本的位置稍作调整,为伊莎贝拉加了一把椅子,正好在查尔斯和乔治安娜之间,斜对面是达西,正对面是卡罗琳。
点餐时,查尔斯热心地推荐了几道招牌菜,伊莎贝拉从善如流。等待上菜的间隙,谈话自然展开。查尔斯主导了话题,从巴斯的温泉疗效谈到最近的戏剧演出,又询问伊莎贝拉在巴斯的见闻。伊莎贝拉回答得简洁得体,偶尔提及陪母亲寻访古董小店的趣事,语气轻松,适时表现出对艺术和历史的兴趣,这很快引起了查尔斯的共鸣(他本人对艺术颇有鉴赏力),也让乔治安娜听得入神。
达西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在查尔斯或卡罗琳问及时简短回应,但他的目光不时会掠过伊莎贝拉,带着审慎的观察。他能感觉到,这位伯格曼小姐在公共场合的表现,与伦敦舞会露台上的冷静警告者、以及林荫道边细心助人者,似乎又有所不同。她此刻的言谈举止更符合一个受过良好教养、有些见识和趣味的年轻小姐,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活泼。但那种沉静的底色始终存在,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似乎比刚入座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闪烁,仿佛在留意着餐厅里的什么。
卡罗琳则致力于将话题引向伦敦最新的时尚、舞会以及他们共同认识的名流,试图不动声色地划清圈子,并展示自己与达西兄妹的亲密熟稔。伊莎贝拉只是微笑着倾听,适时点头,并不主动攀附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人物或话题,这种自知之明反而让卡罗琳有些无处着力。
餐点陆续送上。气氛还算融洽。伊莎贝拉小口吃着烤鳟鱼,味同嚼蜡,心思大半放在角落的威克姆身上。她能感觉到,威克姆的目光变得更加频繁,尤其是在查尔斯对伊莎贝拉表现出明显好感,而伊莎贝拉从容应对时,威克姆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嘲弄又感兴趣的弧度。这男人大概在评估,这位突然加入的小姐是何方神圣,是否会影响他的计划。
就在这时,侍者送上了餐后甜点——每人一份精致的果酱布丁。伊莎贝拉看着自己面前那份颤巍巍、淋着红色覆盆子果酱的布丁,心中那个恶作剧的念头,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拿起小银勺,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微微倾身,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桌上人都听到,又带着点神秘和玩笑意味的声音,对查尔斯说:“彬格莱先生,您知道吗?我最近在巴斯,听到一个非常有趣的……小把戏。”
“哦?什么把戏?”查尔斯立刻被吸引了,好奇地睁大眼睛。连乔治安娜和卡罗琳也看了过来。达西也抬起了眼。
伊莎贝拉用勺子轻轻碰了碰布丁光滑的表面,让它微微晃动。“据说,在巴斯这种历史悠久、名人汇聚的地方,有时候,一顿看似平常的午餐,也能遇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整个餐厅,最后,仿佛不经意地,在威克姆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没人注意,但一直关注着她的达西,却捕捉到了这一瞥。
“比如?”查尔斯兴致勃勃。
“比如……”伊莎贝拉放下勺子,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迷人的微笑,这笑容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我们可以来打个赌。我赌,在这个餐厅里,至少有一位先生,他此刻心里想的,和他表面上看起来的,以及他口袋里装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的话带着少女的俏皮和故弄玄虚,听起来像是年轻人之间无聊的餐后游戏。查尔斯果然笑了:“这算什么赌?每个人可能都有秘密心思啊。”
“不,我指的是更具体的事。”伊莎贝拉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人的神秘感,“我敢打赌,那边那位独自坐着、看报纸的金发先生——”她用眼神极其隐秘地示意了一下威克姆的方向,这次,连查尔斯和卡罗琳都顺着她示意的方向,隐约看到了威克姆的侧影,“我赌他,此刻心里正盘算着如何与某位他认为‘有利可图’的年轻小姐‘偶遇’,并且,他外套的内袋里,除了不多的钱,应该还有一封……写给某位女士的、措辞热烈但未必真诚的信件草稿,或者,一张数额不大、但足够惹人注意的欠条。”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查尔斯和乔治安娜满脸困惑,觉得这猜测太过离奇具体。卡罗琳则皱起眉,觉得这位伯格曼小姐的言行开始有些“轻浮”和“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