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什顿先生的来信
伯格曼母女在卡特家的生活,以一种安静而规律的方式铺陈开来。
爱丽丝开始每天上午跟着霍雷肖师傅学习基础技艺。最初是练习用铜丝和更便宜的玻璃珠子穿简单的链条和手环,锻炼手指的稳定性和对微小物体的控制力。下午,她则帮着霍金斯太太处理家务,或者在后厅做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额头的伤疤也愈合得不错,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痕。但眼神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悲伤和茫然,依然清晰可见。
伊莎贝拉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店铺前厅、楼上起居室和后面的小院子。约瑟夫外公似乎默认了她的“无害”,允许她在不妨碍生意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店铺角落的小板凳上,看伙计接待客人,或者观察橱窗里陈列品的变化。更多的时候,她待在楼上,假装翻看乔治安娜送给她的那本《伊索寓言》(这是她目前唯一被允许拥有的、符合年龄的读物),或者透过窗户看下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工作。她观察着卡特家的日常:约瑟夫外公大部分时间待在后面小书房,核对账目,书写信件,偶尔亲自接待一些老主顾。爱德华舅舅则更为活跃,经常外出,去其他工坊,去供货商那里,或者参加伯明翰商人的小型聚会。店铺的生意看起来平稳,但正如爱德华那晚无意中透露的,银器销售尚可,尤其是成套的餐具和实用器皿,但珠宝首饰的定制和售卖确实不温不火,来的多是些中产家庭的夫人小姐,订购的多是些小件、价格适中的饰品。
她也在倾听。倾听霍金斯太太和女仆的闲谈,倾听爱德华回家后与父亲的低声讨论,倾听店铺伙计向约瑟夫汇报的每日流水。点点滴滴的信息汇聚起来,拼凑出卡特家生意的轮廓:根基扎实,但增长乏力;手艺精湛,但设计保守;在伯明翰本地有些口碑,但难以打入更上层、更追求时尚的圈子。
债务,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是推动一切向前的压力。
到达伯明翰一周后,来自德比郡的信到了。
晚餐时,爱德华拿着两封信走进餐厅。一封是阿什顿律师的回信,另一封的落款是“斯蒂芬斯”,字迹粗重。
“阿什顿先生效率很高。”爱德华一边拆信一边说,“他已经初步接触了斯蒂芬斯,也核查了伯格曼家磨坊和田产的登记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爱丽丝放下了叉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约瑟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儿子。伊莎贝拉也停下了小口吃饭的动作,抬起头。
“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乐观。”爱德华快速浏览着信纸,“抵押文件合法有效,债务本金三百二十镑,加上累积的利息和部分违约金,目前斯蒂芬斯主张的总额是三百七十四镑十先令。和我们之前知道的差不多。”
爱丽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磨坊本身状况良好,位置也不错,连带附属的田产和一小片林地的使用权,”爱德华继续道,“阿什顿先生初步评估,如果正常出售,在德比郡本地寻找买家,大概能卖到三百五十到三百八十镑之间。前提是找到合适的、急需产业的人。”
“那就是说,卖掉磨坊和田产,刚好够还债,甚至可能还有点剩余?”爱丽丝急切地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理论上是的,姐姐。”爱德华的语气却带着谨慎,“但‘正常出售’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买家。斯蒂芬斯先生不见得愿意等。而且,如果他知道我们急于出手还债,很可能会压价。阿什顿先生在信里暗示,斯蒂芬斯似乎对磨坊本身很有兴趣,可能存了低价吃进的心思。”
约瑟夫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典型的乡下高利贷者。先借钱,再逼债,最后产业归他。一鱼两吃。”
“那……那怎么办?”爱丽丝的声音发颤。
爱德华拿起第二封信。“这是斯蒂芬斯的信。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对伯格曼家的不幸表示同情,但债务必须清偿。他给了两个方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又看看姐姐,“第一,一次性支付三百七十四镑十先令,结清债务,抵押解除,磨坊和田产归你们自行处置。”
三百七十四镑。卡特家拿得出这笔现金吗?伊莎贝拉观察着外公和舅舅的表情。约瑟夫眉头紧锁,爱德华脸色凝重。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或者,即使拿得出,也必然伤筋动骨,严重影响生意周转。
“第二,”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了些,“如果一次性支付有困难,他愿意‘宽限’一些时间。但条件是将磨坊和田产的‘管理权’暂时移交给他,由他经营收益,直到债务连本带利还清。或者……”他抬起眼,“他愿意出价三百二十镑,直接买断磨坊和田产,债务一笔勾销,多余的……算作对你们母女的‘补偿’。”
房间里一片死寂。
第一个方案是现金买断自由,但没钱。第二个方案是变相夺取产业控制权,相当于将家产白白送人经营,何时能还清债务天知道。第三个方案,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用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买走可能值三百八十镑的产业,还美其名曰“补偿”。
“强盗!”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那是约翰的心血……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约瑟夫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杯盘震动。“哭有什么用!”他低喝道,但看向女儿的眼神里也带着怒其不争的烦躁,以及一丝对斯蒂芬斯手段的冷厉。“早就告诉过你,嫁给那个伯格曼,跑到乡下,能有什么好结果!现在知道人心险恶了?”
爱丽丝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伊莎贝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她的小手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却奇异地给了爱丽丝一点支撑。爱丽丝反手握紧女儿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爱德华揉了揉眉心。“父亲,现在不是责怪姐姐的时候。阿什顿先生建议,由他出面,正式与斯蒂芬斯谈判。尽量争取第一种方案,但我们需要时间筹钱,或者寻找联合买家。第二种方案绝不可行。第三种方案……价格必须提高。”
“阿什顿的佣金怎么算?”约瑟夫问到了关键。
“他愿意以这桩交易总金额的百分之五收取费用,如果最终成交价高于三百五十镑,他只按三百五十镑的基数计算。算是……给了达西先生面子,也给了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爱德华答道。
百分之五。如果以三百七十镑成交,佣金大约是十八镑十先令。这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支出,但考虑到阿什顿的专业服务和可能争取到的利益,似乎值得。
“你明天就给阿什顿回信。”约瑟夫做出了决定,语气果决,“告诉他,我们倾向于第一种方案,但需要时间筹措部分款项,也同意他寻找联合买家。底线是,磨坊售价不能低于三百六十镑,否则我们宁可选择第三种方案,但价格必须提到三百四十镑以上。至于斯蒂芬斯的第二个方案,不必考虑。”
他顿了顿,灰眼睛看向爱丽丝,又扫过伊莎贝拉,最后回到儿子身上。“家里的流动资金,最多能抽调出多少?”
爱德华心算了一下:“不超过一百二十镑。否则下个月的原料货款和工人工钱会有问题。”
“我那里……还有一点私房,是准备给工坊添置新抛光机的,大概三十镑。”约瑟夫慢慢说,“加起来一百五十镑。缺口……还有两百二十多镑。”
巨大的数字横亘在空气中。爱丽丝的脸色灰败下去。即使娘家倾力相助,依然有超过两百镑的缺口。这几乎是卡特家生意的命脉,不可能全部填进一个已经失去女婿的、并不被完全看好的女儿家的债务里。
伊莎贝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松开母亲的手,用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看向约瑟夫外公,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公,磨坊……可以分开卖吗?”
约瑟夫和爱德华同时一愣,看向她。
“什么?”爱德华没听明白。
伊莎贝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小手比划着:“我是说……磨坊,是磨面用的房子,还有那些大石头轮子。田,是长麦子玉米的地。还有小树林。”她用孩童能理解的词汇描述着,“斯蒂芬斯先生,他是不是只想要磨坊?不想要田,也不想要小树林?或者,有别人只想要田,不想要磨坊?”
她的话很稚嫩,但核心意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房间里凝滞的思维。
爱德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分开出售!资产剥离!”他看向父亲,“伊莎贝拉说得对!磨坊、农田、林地,虽然是连在一起的产业,但法律上可以分割出售!斯蒂芬斯想要的是磨坊,那是现金流最好的部分。但农田和林地,可以另外寻找买家!比如邻近的农户想要扩大土地,或者需要木材的人!”
约瑟夫也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分开卖……磨坊本身,连带必要的水利权,值钱。农田中等,林地最次。但如果打包卖给只想经营磨坊的人,农田和林地的价值会被低估。分开卖,虽然麻烦,但总价很可能更高!”他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这个六岁的外孙女,刚刚提出了一个他们这些大人、甚至包括经验丰富的律师阿什顿,在焦虑中都可能忽略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破局思路!
爱丽丝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伊莎贝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神色。她只是根据最基本的商业常识——资产拆分出售,往往能实现价值最大化——提出了一个方向。至于具体的法律操作、买家寻找、价格谈判,那是大人们的事情。
“写信给阿什顿!”约瑟夫果断下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干劲,“把这条思路告诉他!让他评估磨坊、农田、林地分别的市场价值,并开始寻找潜在的分开购买者!同时,继续和斯蒂芬斯周旋,但策略要变——我们可以同意他买磨坊,但价格必须合理,而且农田和林地我们不捆绑出售!看他反应!”
“是,父亲!”爱德华也振奋起来,立刻起身去拿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