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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卡特家的珠宝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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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砖房里的陌生人

伯明翰的空气与彭伯里截然不同。

当马车驶过最后一片点缀着羊群的丘陵,进入城市外围时,一种混合着煤烟、金属、潮湿泥土和人群密集生活的气息,便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起初是淡淡的,越往里走,越是浓烈。道路变得坚硬颠簸——铺着碎石而非乡间的泥土。两旁不再是延绵的树篱和田野,而是逐渐密集的房屋,多是红砖砌成,样式雷同,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烟。越来越多的行人出现在路边,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步履匆匆,面色被城市的灰尘和忙碌染上一种共同的疲惫或急切。

声音也嘈杂起来。马蹄声、车轮声、小贩的叫卖、远处隐约的金属敲击和蒸汽机的喷气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这里没有彭伯里清晨的鸟鸣和寂静,只有一种粗糙的、充满干劲的喧嚣。

爱丽丝紧张地搂紧了伊莎贝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除了悲伤,也多了几分茫然的怯意。对她而言,伯明翰是少女时代的家,但也是阔别了十几年的、变得陌生的地方。爱德华·卡特则放松地靠向椅背,表情里带着一种回到家地盘的从容。他指着窗外一些新建的厂房或显眼的建筑,偶尔向爱丽丝介绍两句,语气里不乏对城市发展的自豪。

马车最终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街道不宽,但路面平整,两侧是整齐的三四层红砖联排房屋,外观比之前经过的工人住宅区要体面得多,窗棂漆成白色或深绿色,有些门口还摆着盆栽。行人也少了些,穿着更整洁。

马车在其中一栋房屋前停下。这栋房子比两旁的略宽一些,底层不是住宅窗户,而是一个宽大的、装着厚玻璃的橱窗。橱窗擦得很亮,里面铺着深色的丝绒,巧妙地陈列着几件银器:一个造型优雅的茶壶,几只高脚杯,一套餐具。还有一个小些的独立展示柜,里面是几件镶嵌着小颗宝石的首饰——胸针、耳环、一枚戒指。橱窗上方悬挂着一块深色木招牌,用花体金字刻着:

卡特父子

银器与珠宝商

招牌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光。店铺的门脸并不张扬,但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令人信赖的坚实感。

“我们到了。”爱德华跳下马车,亲自打开车门,伸手搀扶爱丽丝。“小心台阶,姐姐。父亲应该在后厅等着。”

伊莎贝拉被爱丽丝牵着手走下马车。她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又透过明亮的橱窗看向店铺内部。里面光线充足,柜台和货架擦得一尘不染,一个穿着整洁的年轻伙计正站在柜台后,好奇地朝外张望。

这就是外公和舅舅的家,也是他们的生意所在。典型的“前后后宅”模式,底层是店铺和工坊,楼上住人。在伯明翰,许多成功的工匠和商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们从店铺旁边的一扇小门进入,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连接着后面的房间和通往上层的楼梯。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蜂蜡、金属、淡淡的酸味(可能是某种清洁剂或抛光剂),还有若有若无的、烧热的金属和松香混合的气息。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里面是个陈设简单的起居室,壁炉里生着火,一个老人正从扶手椅里站起身。

约瑟夫·卡特比伊莎贝拉想象中要显得苍老些。他大约六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在脑后整齐地梳成一个小髻。身材不高,微微有些佝偻,但眼神锐利,脸上深刻的皱纹诉说着长年的操劳和精明。他穿着深色的马甲和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略显旧的绒面家居外套,手里拿着一副小巧的放大镜,似乎刚才正在看什么东西。

“爱丽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锐利的灰眼睛,上下打量着多年未见的女儿。目光在她憔悴的脸色、额头的绷带和破旧的衣衫上停留,眉头深深皱起,那皱纹里似乎刻满了复杂的情绪:心疼、责备、无奈,以及一丝终于放下的担忧。

“爸爸……”爱丽丝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松开伊莎贝拉的手,几步上前,几乎是扑进了父亲的怀里,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悲伤和委屈都倾倒出来。

约瑟夫·卡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他没有说话,只是任她哭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过了好一会儿,等爱丽丝的哭声稍歇,他才低声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没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到了安静站在走廊光影里的伊莎贝拉身上。

小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浅黄色裙子,金发梳成整齐的辫子,小脸苍白,但背挺得笔直,蓝色的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不躲不闪,眼神清澈得不像个刚经历巨变的孩子。

“这是伊莎贝拉?”约瑟夫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爱丽丝抽泣着离开父亲的怀抱,用手帕擦着眼泪,转身对女儿招手:“贝拉,过来,叫外公。”

伊莎贝拉走上前,在老人面前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声音清晰而平稳:“日安,外公。我是伊莎贝拉·伯格曼。”

约瑟夫·卡特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外公看外孙女,更像一个老师傅在审视一件待加工的原材料,评估着质地、潜力和可能的瑕疵。他看到了她得体的礼节,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沉静(或许被他解读为惊吓过度后的呆滞?),也看到了她过于瘦小的身材和并不红润的脸色。

“嗯。”他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用锡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伊莎贝拉,“给。柠檬糖。伯明翰的。”

伊莎贝拉双手接过,再次屈膝:“谢谢外公。”

约瑟夫似乎对她的礼仪又有些意外,目光闪了闪,没再多说,转向爱德华:“都安排好了?”

“是,父亲。姐姐和伊莎贝拉住二楼朝南的那个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霍金斯太太准备了热水和简单的晚餐。”爱德华答道,又对爱丽丝说,“姐姐,你先带伊莎贝拉上去洗洗脸,休息一下。晚餐时我们再详谈。”

爱丽丝点点头,牵起伊莎贝拉的手,跟着一个闻声而来的、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仆(霍金斯太太)上了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壁上贴着简单的条纹墙纸,有些地方颜色已经黯淡了。

她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但整洁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梳妆台,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后面一个小天井和邻家的屋顶。阳光能照进来,比彭伯里客房的光线要暗淡些,但也更有人烟气息。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被褥蓬松。

“这……这是我以前在家时,隔壁的房间。”爱丽丝抚摸着窗台,声音有些哽咽,“几乎没怎么变。”

霍金斯太太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又端来两杯热茶。“卡特先生吩咐,晚餐六点在楼下起居室。夫人,小姐,有什么需要就拉铃。”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爱丽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再次默默垂泪。伊莎贝拉则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小天井。天井一角堆着些木箱和杂物,另一边似乎有个小工棚,门关着。空气中飘来的那股混合气味更明显了,还隐约能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那是银器工坊的声音。

沈曼琪的灵魂在静静感受。这里没有彭伯里空旷的奢华和冰冷的距离感,也没有朗博恩磨坊的质朴与即将到来的债务压迫。这里是城市中产商人之家,务实,略显拥挤,充满生活的烟火气和谋生的具体痕迹。空气里的金属和化学气味,提醒着她这是一门需要技术和经营的手艺。

一个可以学习、可以观察、甚至可以(在未来)施加影响的领域。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颗紫水晶。光滑,微凉。

外公约瑟夫那双审视的、精明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不是达西先生那种基于阶层和责任的疏离审视,而是一种基于价值和利益的评估。在这个家里,她和母亲要想获得真正的立足之地,仅仅作为“可怜的亲戚”是不够的。她们需要证明自己的“用处”。

楼下隐约的敲击声,仿佛在叩问着未来。

二、工坊的火光

晚餐简单而实在:蔬菜汤、烤牛肉、土豆泥和蒸胡萝卜。吃饭的只有约瑟夫、爱德华、爱丽丝和伊莎贝拉。霍金斯太太在一旁侍候。气氛有些沉闷。约瑟夫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东西,偶尔问爱丽丝一两个关于旅途和伤势的问题,语气平淡。爱德华则主导了谈话,主要是向父亲汇报去德比郡的情况,以及接下来处理磨坊债务的打算。

“阿什顿先生是达西先生的律师,看起来相当可靠。我打算明天就给他写信,约时间见面。斯蒂芬斯那边,最好能尽快接触,探探口风。如果能一次性卖断,哪怕价格低点,只要能填上大部分债务,也是好的。”爱德华切着牛肉,条理清晰地说。

“嗯。价格要盯紧。那些乡下的债主,惯会趁火打劫。”约瑟夫喝了一口汤,慢条斯理地说,“达西家肯引荐律师,算是厚道。这份人情,要记下。”

“是,父亲。”

“爱丽丝,”约瑟夫转向女儿,“你的手,以前在家时,做些精细活计还行。明后天,让爱德华带你去后面工坊看看。先从简单的做起,穿珠子,绕点金丝线。霍雷肖师傅会教你。有点事做,人也精神些。工钱嘛,”他顿了顿,“头三个月,算学徒,管吃住,每周给两先令零花。三个月后,看你学得怎么样,再定。”

每周两先令。很少,但符合学徒待遇,而且管吃住。这确实是帮忙,但不是施舍,是提供工作和学习机会,附带微薄报酬。很典型的卡特家风格。

爱丽丝连忙点头,眼圈又有点红:“谢谢爸爸。我……我会用心学的。”

约瑟夫的目光又落到一直安静吃饭、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的伊莎贝拉身上。“孩子识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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