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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伯明翰的外公与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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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信使带来的消息

伯格曼母女在彭伯里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爱丽丝额头的伤口开始结痂,身体逐渐恢复,但精神的创伤更深。她时常坐在窗边发呆,望着远处被修剪整齐的树篱和开阔的草坪,眼泪无声地流。有时她会突然抓住伊莎贝拉的手,攥得紧紧的,反复喃喃:“你爸爸……他答应给我带利物浦的蓝缎带……答应过的……”然后便陷入更深的沉默。

伊莎贝拉扮演着一个安静、苍白、偶尔会从噩梦中惊醒的六岁女孩。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陪母亲,或在女仆的陪同下,在离主宅不远的小花园里散步。她仔细观察着这座庄园的日常运转:仆人们沉默有序的劳作,厨房每日送来的丰盛食物,马厩里进出的车辆,以及雷诺兹太太无处不在的、严谨而高效的安排。

她也见过几次达西先生。他通常步履匆匆,身边跟着管家或佃农模样的人,谈论着排水、田租或修缮谷仓。他经过时会对她们微微颔首,但很少驻足。那是真正的主人巡视领地的姿态,疏离而尽责。

至于菲茨威廉·达西,只在晚餐前远远见过一次。他正从家庭教师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书,身板挺直,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对走廊另一头被女仆牵着的伊莎贝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认为一个磨坊主的女儿不值得他投以任何关注。那是一种浑然天成、尚未被社会规训打磨的傲慢,纯粹源于身份与阶层的认知。

伊莎贝拉并不在意。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她在等,等达西家派去朗博恩村的人带回消息,等命运的下一步安排清晰地摆在面前。

第四天下午,消息来了。

当时伊莎贝拉正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乔治安娜借给她的、带有彩色插图的《伊索寓言》——是达西夫人让女儿送来的,说是给“可怜的伯格曼小姐解闷”。乔治安娜本人只在送书时露了一面,害羞地笑了笑就跑开了,留下女家庭教师范妮小姐陪着伊莎贝拉坐了一会儿。范妮小姐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女子,试着和她聊了聊书里的故事,但伊莎贝拉大多只是垂着眼点头或摇头,扮演着惊魂未定的沉默。范妮小姐便也不再勉强,只温和地让她随意翻阅。

阳光暖融融的,草坪绿得发亮,远处传来隐约的羊叫声。一切都宁静得近乎虚幻。但伊莎贝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凳表面划过,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伯格曼家还有什么?一个磨坊,可能还附带几亩田产。债务呢?父亲去利物浦谈生意,是需要资金周转,还是单纯进货?母亲爱丽丝的娘家情况如何?记忆中只有模糊的印象:外公似乎住在伯明翰,是个手艺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母亲当年嫁给磨坊主伯格曼,似乎并不是很被娘家看好的婚事,来往不多。

“伊莎贝拉小姐。”

雷诺兹太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伊莎贝拉抬起头,合上书。

女管家站在小径上,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请你回房间一趟,达西先生有消息要告诉你们。”

来了。伊莎贝拉的心微微一提。她跳下石凳,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跟着雷诺兹太太往回走。她能感觉到女管家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一瞥,那目光里有同情,或许也有些别的什么——对一个即将面临残酷现实的孤女的怜悯。

房间里,爱丽丝已经坐起来了,背脊僵硬地挺着,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毯子,指节发白。她看到女儿进来,眼里瞬间涌上泪水,但强忍着没有落下。

达西先生也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望着外面。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伯格曼夫人,伊莎贝拉小姐。”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更缓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依然存在。“我派去朗博恩的人回来了,也带回了你丈夫在利物浦的律师的消息。还有一些……你娘家那边的回复。”

爱丽丝的呼吸急促起来。

“请坐下听吧。”达西先生示意了一下椅子,自己也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伊莎贝拉,停顿了一下。“孩子,也许你应该……”

“她可以听。”爱丽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她是约翰的女儿,她有权知道。”她伸出手,将伊莎贝拉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搂住。

达西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赞许,也许只是尊重。他不再坚持,展开了手中的信纸。

“首先,关于事故。你们的车夫,托马斯·克劳福德,尸体已经在悬崖下的河边找到。愿他安息。马车完全损毁,马匹也……”他顿了顿,“行李大部分遗失,只找回一个小箱子,湿透了,里面有些衣物,稍后会送来。”

爱丽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其次,关于伯格曼先生的生意和在利物浦的情况。”达西先生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报告,“根据他雇用的利物浦律师的说法,伯格曼先生此次去利物浦,是为了出售一部分秋季谷物,并与新的供应商洽谈明年的磨坊机械零件采购。生意本身没有大问题。但是,”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看向爱丽丝,“伯格曼先生去年为了扩大磨坊和购买新的碾磨石,向朗博恩的斯蒂芬斯先生借了一笔钱,以磨坊和部分田产作抵押。借款期限是十八个月,今年秋天到期,连本带息,一共是……三百七十英镑。”

爱丽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三百七十……上帝啊,约翰只说借了些钱周转,他没说是这么多……”

“根据律师提供的文件,是这样的。”达西先生将一页纸递给雷诺兹太太,由她转交给爱丽丝。爱丽丝颤抖着手接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三百七十英镑。在1792年的英格兰乡村,对于一个中等规模的磨坊主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压垮一个家庭。伊莎贝拉快速回忆着属于原主的、模糊的经济概念。一个熟练工匠的年收入大概在三十到五十英镑。这笔债务,需要不吃不喝十年。

“磨坊和田产……值这么多吗?”爱丽丝喃喃道,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达西先生。

“朗博恩的磨坊位置不错,运作良好。但斯蒂芬斯先生是精明的商人。”达西先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如果还不上钱,抵押物就会被收走。而且,很可能抵押物的价值,在债主斯蒂芬斯先生的操作下,恰好“相当于”或略低于债务。

爱丽丝的身体晃了晃。伊莎贝拉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

“最后,”达西先生放下信纸,拿起另一封,“关于你在伯明翰的娘家。我派人送信过去,说明了情况。这是你父亲,约瑟夫·卡特先生的回信,昨天刚到。”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达西先生将信递给她。爱丽丝几乎是抢了过去,颤抖着展开信纸,急切地阅读起来。伊莎贝拉站在她身边,也努力辨认着信上的字迹。信是用清晰但略显花哨的商业体写成的,措辞客气而谨慎。

信不长。开头是对约翰·伯格曼去世表示震惊和哀悼,对爱丽丝和伊莎贝拉遭遇事故表示关切。然后,笔锋一转:

“……得知你们的困境,我与你弟弟爱德华深感忧虑。爱丽丝,我亲爱的女儿,当年你执意嫁给伯格曼,远走他乡,我虽不赞同,但也尊重你的选择。如今遭此大难,父女之情,血脉相连,我岂能坐视不理?

“债务之事,颇为棘手。三百七十镑并非小数目。但我与爱德华近来生意还算顺利,或可设法筹措一部分,助你渡过难关。然具体事宜,需当面详谈。

“爱德华将于三日后动身,前往德比郡接你们母女。你们可暂居伯明翰家中,再从长计议。磨坊债务及田产处置,涉及法律文书,非你妇人孺子所能应对,爱德华可协助处理。

“万望节哀,保重身体。一切待见面后再叙。

父,约瑟夫.卡特

于伯明翰

信读完了。爱丽丝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无声地流淌。信中的内容带来了一丝希望——娘家愿意帮忙,弟弟爱德华会来接她们。但那希望又被“或可设法筹措一部分”、“从长计议”、“非你妇人孺子所能应对”等词语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这封信透露出的,是商人式的审慎和距离感,而非纯粹的亲情温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

达西先生打破了沉默。“卡特先生是位明理的人。有娘家兄弟前来协助,是件好事。”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羽毛笔,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交给雷诺兹太太。“这是我的私人律师,阿什顿先生的地址。他在德比郡和邻近郡都有业务,信誉良好。你们可以与卡特先生商议后,决定是否需要他的服务。我会给阿什顿先生写封信说明情况。”

这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不仅提供庇护和信息,还引荐可靠的律师。无论出于乡绅对领地上居民的责任,还是纯粹的同情,达西先生的帮助已经远超一般的“善举”。

“谢谢您,达西先生……谢谢……”爱丽丝哽咽着,试图站起来行礼,被达西先生摆手制止了。

“好好休息,夫人。爱德华·卡特先生三日后抵达,届时我会安排马车送你们去约定的地点见面。”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伊莎贝拉身上。小女孩正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过于沉静的、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像是在努力理解大人们谈论的这些残酷数字和复杂安排。

达西先生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雷诺兹太太点了点头:“照顾好她们。”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爱丽丝终于崩溃,伏在床边压抑地痛哭起来,为死去的丈夫,为巨额的债务,为渺茫的未来,也为那封娘家来信中客气而疏离的措辞。

伊莎贝拉没有哭。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母亲颤抖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

伯明翰。外公约瑟夫·卡特。舅舅爱德华。出色的珠宝商人。

新的信息,新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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