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照亮了那个素衣披发的颀长身影,眼眶凹陷,眉骨凸显,脸部线条棱角分明,凌厉而冷峭,完全不似记忆的温润柔和,倒像旷野中飘荡的孤魂。
“兄兄?”她犹豫着开口。
他蓦地抬起眼帘,目光如冷箭般直射过来。
“你叫我什么?”转瞬之间,他竟到了眼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无法乱动。
“如……如意?”她鬼使神差般改口,可迎接她的却是铜墙铁壁般的怀抱,还有带强硬到暴虐的激吻。
他的气息里满是血腥和药味,还透着一股霸烈到令人生畏的香气。
她猛的醒悟过来,这不是安王。
恍惚中天地倒转,冷月、野、荒草、茅屋、烛火全都消失了,她置身于烛火葳蕤的帷幔,身上好像压着一座山。
她奋力挣扎,想要避开强硬的侵袭,却被一把翻转,惊呼着扑倒在香衾软枕间。
修长宽大的手按在她冰凉的后颈,掌缘和指腹并没有明显的薄茧,温柔地摩挲让她禁不住战栗起来。
她记得这是谁的手,于是瞬间乖顺起来。
潮热气息贴着肩胛骨游弋,熟稔的欢愉一点点蚕食着神智,还来不及确认身后的人是谁,她便一头跌入云山雾海……
惊醒过来时,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身体又沉又热,快要喘不上气。
帐顶流苏在昏黄烛光里浮动,压在身上的石头像是还没移开,四肢百骸使不出半点力气。她仰躺着缓了半晌,耳畔嗡鸣渐渐退去,可心跳依旧擂鼓般剧烈。
外屋响起值夜婢女的呵欠声,她这才发觉身上湿黏黏的,撑坐起来后,小腹骤然涌过细微坠痛,一股热流倏然涌动,她慌忙伸手去探,指尖触到一抹温热的猩红。
绷了半日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居然来月信了,所以才会做那样荒唐的梦吧?
“来人……”她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帮我准备热水和月事带。”
值夜婢女奔进来,举着烛火匆匆翻找。
尉迟嫄转头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说不出的惆怅。
当年刚被安王带走时,她像养在笼中的鸟雀乍得自由,没有兴奋和惊喜,反倒惶惶不安,手足无措。
途中虽有赵大为伴,可他一个市井小民,哪里见过王侯贵胄?自然也是一头雾水,思量来去,还是觉得应该是沾了她的光。因她彼时年纪虽小,却已显殊色。
等到了均州后府邸翻新,她暂时住在他隔壁的碧纱橱,衣食住行皆与他别无二致,还有婢女和嬷嬷服侍。
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可午夜梦回,她似乎仍身处旧日销金窟,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还要时刻担忧即将到来的出师礼,时常大哭着惊醒。
他总会立刻出现,搂住她耐心拍抚,甚至会像哄孩子般抱着她来回踱步,直到她倚在怀里再次睡着。
踽踽独行数年,以为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可最终却败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下。
在他面前,她重又退化成了孩童,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三年一晃而过,初来月信那日腹痛如绞,她半夜惊醒时满身冷汗,身下冰凉粘腻,探手去摸竟是满把血迹,登时吓得尖叫连连,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他仅着寝衣赤足奔来,见此情景也慌了手脚,急忙命人传太医,结果虚惊一场。太医不便直言,托老嬷嬷委婉转达,说她已经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该移出去了。
到底还是迁延了些时日,他让人备好干净的细棉布、红糖姜汤和手炉,事无巨细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她留意到他手边翻的是医书,妇科那页有折角,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添了几行字,是有关食材宜忌、汤药温补的。他的字迹清隽、秀美、端正,和他的人一样。
迁到新居的第一夜,她蒙着被子哭了半宿,次日共进朝食,见他气色不佳,眼下乌青,不觉心情大好,戏谑地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分开?他苦笑着低下头,不置可否。
想到过往旧事,眼眶不觉潮湿,可心底的酸涩过后,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俗话说好聚好散,可她大概天生邪恶,所以看到他在分开后伶仃凄惶,失意落寞,才会觉得无端快活。
她恨他的道貌岸然,恨他的温吞迂腐,可反过来她又无比欣赏那近乎神性的克己复礼和方正自持。爱恨本同源,她有多恨就有多爱。
可她很快就要进宫为妃,等名分定下来,以他的性格,往后即使认出来,也只能形同陌路。
一念及此,便觉得心灰意冷。
婢女捧来热水,扶着她下地更衣,她仍有些魂不守舍,目光呆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不由得飘到了梦中那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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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未晞,晨星将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