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猛地坐起,像从深水里钻出,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清晰。
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心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随即全身僵住……
陌生的燥热还未褪尽,可梦中春情早已泛凉。
他虽未经人事,可也不是无知少年,这等旖旎绮丽的梦早就做过多回,但从未像方才那般真切,大概因为梦中人有着他最渴切又最抵触的面容吧!
一想到如愿,他立刻跳下地,七手八脚得解下脏污的衣衫,抓过汗巾胡乱抹了几把,匆匆换好衣服便奔了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盘踞心头的羞耻,和残留脑海的滚烫的春潮。
守丧期间,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梦?那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亵渎。
他深感懊悔,此刻回想起来,梦中的一幕幕都像火热的巴掌般重重扇在脸上。
菊香经霜气催发,清苦之气愈发逼人。他踉跄着跪倒在墓前,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石碑上,寒意如针尖般顺着肌肤蔓延,却无法冷却心底澎湃的悔恨。
"珠珠……我对不起你……"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痛苦,"也对不起阿母……我真是该死。"
姜氏的悲剧他尚可找借口开脱,毕竟当时太过年幼,实在无能为力,可如愿的结局却是他一手造成的。
上天给了他很多机会,但他无一例外都错过了。
她也曾无声地向他求助,但他却都因为愚钝而忽视了。
如果一切能重来,他多希望可以回到那个秋夜——她揣着请柬,像惊惶的小兽般跑来求他做主。
他一定不会说服她进宫,而是将刚藏好的箜篌拿给她看,并主动敞开心扉,告诉她能做他的如意郎无比荣幸。
可事实上,自诩细心的他,因为那遥不可及的妄想,当时完全没体察到她的紧张和惶恐,也没有在过后了解内情,而是用激将法怂恿她入宫。甚至倨傲到以为凭着一封手书,就能护她周全。
很多时候,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忘记她的身份,好像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有多重,在别人心中就有多重。
他进宫如归家,因为宫中的主人是他的兄长和母亲,包括皇后在内,所有人都对他和气有加,这让他自然而然忽略了宫廷的凶险,更忘了她只是个婢女,以及太后对她的介怀……
而他最不敢回忆的,便是退省斋那一夜。
从他将她抱入冰水,从他下令御医放血疗毒时,她就已经远离了吧?
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凝在草尖的露珠摇摇欲坠,他疲惫地垂下头时,看到垂落身前的发梢像是染上了霜华……
鸣犊原上光阴如水,不着痕迹的流淌而过。他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布衣蔬食,不问世事,仿佛要与世隔绝。
这一日薄暮时分,苏长史前来探望。
他是太后族人,母子决裂后,身份便极为尴尬,可事有蹊跷,也只得硬着头皮来禀报。
据说冬狩那日,皇后见到了右龙武大将军尉迟烁的侄女,十分合得来,事后禀报太后,有意为天子充实后宫。
太后不置可否,皇后便主动进言,有意将那尉迟娘子纳入宫中为妃。部司已勘籍拟册,预筹册礼。
安王原本还漫不经心,听到这个却不觉愣住了。
身为宗正卿,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礼仪规矩。
本朝纳妃需由内廷奏请,天子首肯后下敕,接着是礼部仪制司核验谱牒、家世及名籍并拟定妃位品阶,具本上奏。接着由翰林院撰写册文,钦天监占卜吉日,尚衣局备受册所用褕翟冠服、印绶、内廷仪仗等。其后天子选定正、副册使,持节奉册,最后礼成入宫,朝见帝后、拜谒宗庙。
正常情况下,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月余,多则两三个月,可东狩才过了几日,怎么就筹备册礼了?
“此事……当真?”他缓缓转过头,眸中难掩错愕。
苏长史坚定点头道:“千真万确。”又问道:“大王也觉得匪夷所思吧?”
安王不做声,手中的书册却下意识握紧了。
帝后成婚多年,膝下犹虚,朝野之中,劝他充实后宫、延绵子嗣的奏疏年年都有,可一概都被束之高阁。
而皇后深居简出,一向不插手内廷之事,对天子更是敬而远之,怎么会突然间这般热心?
他在长安根基不深,又是文官,和武官素来鲜少交往,尤其是天子心腹的右龙武大将军,更是要避嫌,所以对尉迟家的底细全然陌生。
“昔日陛下铲除奸党、拨乱反正之时,尉迟大将军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迎尉迟娘子入宫为妃,也是人之常情。”他勉力定下神,语声淡漠。
“大王所言甚是,可陛下若真有此意,为何要拖到如今?”苏长史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