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变幻了，他们共同转换到了室外。被呼唤的机兽没有回头，反倒是洛洛抬了头。他仅凭借声音，便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圣站在远处，对他的瞭望视若无睹，只盯着影。那比起不敢上前，更像是不愿亲近。

那副机械脸换作人类的也称得上漠无表情。洛洛回想起同样下雨的临别之夜，当时的圣也一定是迫使自己逆转心态，回到了他们还貌合神离的这个时期……以此骗过伊雯。

圣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灵光虚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如同身处电竞城，至此，三首领都到齐了。

肩纹红色，绿色，蓝色，勾边银色，铜色，金色，都给照了出来。

其实作为兄弟，三人长得并不像，除了通体为黑外，都各有各的版型。

风身姿笔挺，神色也掩藏在浓重的阴翳里。洛洛能感受到他沉静的视线向自己投来，哪怕他被逼死了没说什么丶单手搭在圣的肩上，同他一起等待着影——洛洛最想与其说话了，但他意识到自己连开口都是罪过。

“不，我要在这里。”

洛洛动了动眼皮，而影，他在这么近的距离直视着他，平等的，直视这张人类的脸。

活着的人最痛苦。机兽人如其名字，绕到了他的后方，下巴几乎垫在肩上，杀意未散的呵了一声：“王，您这样坐着还舒服么。”

一根指节就能往前环住他的脖子，施力往后一带，洛洛顷刻间无法呼吸。

他的腿废了一样垂下去，没法动弹，却会瞥过眼来试图看清对方。

有机兽快步向这边走来，他睁着一只眼依靠气息分辨出是风。

“住手，影，不要影响太多。”

水光朦胧仿佛隔着湿润的玻璃，肺部依靠储存的一些氧气得以运作。不过，这种状况很快解除了，影至少会把风的话放心上。

洛洛将手挠在机兽的下巴间，仿佛他是什么温驯的大狮子，影的眼神立刻凝固住。

这可不像是没有力量的样子。纯粹的气场恍若项圈，铁钳般缠在他的脖颈上，一如他做错事的时候，这个人类从不让他好端端立着。

在对方的御座阶梯之下，一切进犯都在前者的默许下进行，就连……先前所有的……？

手指轻缓的动作着，人类的神态自己看不到，猜不出那是错觉还是事实，令他有种抓不住的恐惧，面对自我享乐主义者的恐惧。

他们的姿势本该是亲昵的，纵使影主动割舍了上下级关系，那种念想仍在徘徊。

王是想亲眼看着他能做到哪一步？新的游戏从自己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为什么他不在最后一刻给予他地狱呢？难道对王而言，前半刻的都不是忤逆，而是乐趣吗。

脑子里什么都淌过后，对方又放了开来，顺带拍了两下他的头顶，解除了威压。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兴许是在逗狗吧。

“我实际上还得重大道歉的，是你们两个。你们会听我说吗？”

洛洛的双眸还盯视着前方，深邃的瞳孔将他们包揽其中，形成一种烙印。

“别说……别说，”圣阻止他，“让我们停留在这，我们都知道，看到了……”

“那好，我换个问题，上纪元的风影圣，你们对我是纯粹的恨意吗？”

“我——”

那要他们怎么承认？

风是最沉默的，他看着人类将影松开，就像是在告诉他他是自由的。

要说介怀也不是，他也很矛盾无力，战死的那一刻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对人生的憎恶丶对未来的猜想……对领袖的怨毒肯定是有过——为什么这样的王没有早点出现？他甚至怀疑是他们的期望造成了现实的改变。

“果然，我的判断无错。”人类喃喃着低下头，“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确定……”

王又变好了，无法下手，他们该多绝望啊。但这是建立在‘杀死他真的是最好结局’的情况下，可能不是，但他愿意给他最好的发泄。

风看向圣，后者拒绝安慰，反把手搭在肩上那只手上，说你不必这样。

圣又太冷了，用颔首来代替千言万语，他们都不发话大概就是对自己的惩罚了。

“你们命不该绝。杀了你们的那支敌军，我已尽数剿灭，只剩下自己的指令错误没法报，也不能报。影在那，你们要出气就托梦给他，然后再一起看看他的本事吧。”

他不可能悲伤到一刀终结了自己，当时的自己没有像样的愧疚心。

寒暴之心将他的情感无限模糊。可纵使那样，洛洛依然发现自己是喜爱他们的。

他们都认真听着。人类摊开双手，作出环抱的架势：“风影圣，你们想把我带走吗。”

不，答案是否定的。

风单膝跪下微微仰头，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发声器闪了一下：“今非昔比了。”

三人都摇了摇头。他们被记忆所影响，被开发出了渴望。亲自见到不同纪元的同一个人时，更是油然而生了不同深度的‘情’意。

“我们只是看了记忆，没法与真正的‘自己’感同身受，但确实为那样的未来而动容，开始犹豫是否该不顾一切带走您。我们也不会说希望您善待我们，感情从来不是一方的事情，属下希望之后的我们能一起努力。”

洛洛确信自己是讶然的，刚准备好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这番话暴露出来的信息可不少，他认为自己该向他们描摹一下自己的感受。

“我感到……”翩翩少年朗依然垂着头颅，接下来的话就在口中，但就是出不来。

下属在前方静候，他却徒劳的张着嘴，脖颈与下半张脸的皮肤雪白蓄光，最后只有桌面上冷硬的双瞳倒映出来。

“非常的心烦意乱。”

仿佛是在叙说其他人的情绪。风影圣相互看看，那应当不是心烦意乱，至少不是像这样笼统是形容，而是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

难过？感慨？还是痛心？望着王波涛起伏的气压，他们也猜不出来。

朦胧的憧憬灌入心扉。

王也有不少次摆出这样的姿态，但语调却是截然不同。刘海掩去面容，黯然的表示自己很失望——于万年前机兽世界遭遇过暗杀之后，王心气不顺的时刻，明明只要避开那个时段做使他厌烦的事情，惩罚也不会发生。

“可以，就这样吧。我不会一直说这是我的错我的错，如果你们还不甘心，那就拼尽全力的来杀我吧。我不会丶再重复的道歉了，你们自责的那些事我也不再反复惦念。风影圣，看着我，我这样说，你们能理解吗？”

“明白，王出去后真正要对待的不是我们，您只不过对上纪元的我们怀有——”

“不，不。”洛洛强硬的紧闭上眼，正如他很烦闷一般打断对面的话，“你们都是一样的，不需要细分哪个是哪个，我撑得起两个纪元的责任！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谈论那些事。”

到底还要道歉多少次？他知道小气的和不拿他们情绪当回事的是自己。说出这话也好像他不知错一样，但这已经是他的心魔了，他问心无愧。

进来的时候他就在想——难道我就不能做点别的吗！道歉有什么用，传达到就够了！全都结束了，上纪元的风影圣是他最后要终结释怀的。他不再是那个负债累累的他。

洛洛不想每次提及就是道歉，风影圣也不是不值得道歉，只是……那让他身心俱疲。可一想到他们才是更累的那个，一切又能拉扯下去了。

只要你们想要，我不会逃避。

“无论你们还是他们，都是我想认真对待补偿的，你们想要什么补偿？拉我下去？行，可以，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是最后一次。”

“这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三人眼里的齿轮收缩起来，“我们要的是，您正在做的。”

“嗯，要是你们通过杀死我以外的方式消气就好了——什么？”

“我们只是希望向您索取一个反应，并非真的想怎么样，不是只有您死了才肯相信。”

而洛洛觉得自己做的就算影杀了也是非常正常的？这是双向的选择。

三首领将他包拢在中间，诚心发问：“我们能申请王为我们多做一些吗？”

“当然……我还想留条命处理下新世界的问题。到时候你们动不了手，我自己动手。”

“不需要。”

“因为你们只是该消失的幻影，我个人不太想死在你们手上，但如果是残余的灵魂在说话，我随时乐意下去，这样如何？”

风影圣第四次否决：这都不是我们真正执着的，不是一定要杀掉王才可以。

“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考验通过。

如果风影圣要付出相信他的代价，怕是又得被他骗得当手下无数年吧，没有合同的那种，他一日不倒就永远是他的下属。

洛洛叹了口气，有些‘矫正过度’的阴郁：“我也不想计算太多，那个纪元已经结束了，并不是分支出去而是被新纪元替换被抹除，所以你们就只是亡魂而已，这种情况下我选择死亡太愚蠢了。我……还是过于理性了吗。”

王这样就是极好的。

风守护的就是他，这位威严又散漫的小人儿。就像是躺在一面圆形的洞口上一样，瞳仁向旁微旋但却透出无欲无义的感觉，他就在那样的意象中用手心将其照护。

哪怕他对自己不好，他也愿跪着一心护好对方，因为王的安危会动摇族本。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走得长远，高位的统治者不会为情所惑。

想象一下，若哪日行军遭遇大规模幻境，王就莫名其妙的再也醒不过来，被诊断为甘愿沉睡在敌人的迷幻雾里的，那让他们怎么办？外面还有那么多他操盘到一半的局面呢，谁又能来接手？

“王。”

圣比他更安然的落实行动，走近后将洛洛单手拢住，将其引导托抱在自己的右胳膊里。

这样搬动不会伤到他。

自然的冷光透进来，三人的躯体仿佛要消失了一般。那颗栗色的脑袋低头就能看见。在这里是无法治疗的，机兽只是想在最后用肢体触碰到他。

早在王改变的那一天，他说日子有了盼头并非谎言。他是对怀里的这个生物又恨又怕，但现在王已经活成了他自己和所有人期盼的模样。

影感到挫败，从前仇恨是他的囚笼，别的不说想着至少死前要带走小东西什么的，其实自己还对他……对王那种人抱有希望吗？

太糟糕了吧？

怎么可能会对王不下杀手？如今的影是被记忆影响到的影，但不至于有了记忆就有了真正的感情，那就是自己真的多了一份心愿。

洛洛一下看着半蹲的风，一下仰头看看头顶的圣，一下又回头确认影还在那个位置。

芥蒂解除，没人想活在怨恨中，知晓时光倒流后的我们与王达成了共识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