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想说的就这么多?您想让我对您心慈手软一些吗。”
他脱口而出这三个字眼的时候,影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但他很快便对其进行了‘理解’。
——经常拷问别人丶心理压迫别人,什么距离该用什么语气都已经不算刻意而为。
躯体不过是媒介,阴冷的气息粘附在胸膛上,全面向特殊的受审人发散出去,也便造成了这般结果。王是半强迫性坐着的,大概是不想接受他无礼的注目吧?头和身体都侧向一边,只给他留下一面是侧脸和脖颈。
影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没留意到对方在自己的战斗能量沐浴了多久,偏偏那玩意儿混杂着浓烈的情绪,不太好吸收。
他是见着生物的肌肤缓缓紧绷起来,但并不觉得那与自己有关。
一缕细汗被闷了出来,挂在额角。他们的姿势没有变动,就这样过了十秒,对方忽然一脸‘不对’的捧起自己的机械脸,开始像个小动物一样,用软软的指腹一下一下剐蹭他,让他有种‘哎呀?’的赞叹的疑似收到示弱的感觉。
严格来说这好像是对影的安抚,防止他做出过激的行为,照样是一种被动的示弱。
是影让他感到了危险吗?
王的手停下来,但手心依然贴在轮廓上,他接下来的话让影即刻意识到了何为错觉:
“哈哈哈哈,那样的话复仇就不达标了。不,按你所想的来吧,随你怎么处置。”
机兽本想要更加冰冷一些,但却莫名松动,王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安抚,即便是由于地位上的反转……但他的态度还是变了。是王动用了他操控人心的能力吗?
影不喜欢软软的东西,但如果是王的话,另当别论,毕竟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属下不是为了尽兴,您都做了什么才招来此种结局,需不需要属下给您点明?”
对方又笑了,一个粲然的丶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笑容:“我比你更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出的岔子,我还是反思过的。”
“您对我们有感情吗,哪怕一分也好?”影听着这话,忍不住问道,但前者垂下了他的茶褐色眼睛,“算了,多余的问题,我期待的也不是这个。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已经晚了。”
“正因为王输了,已经没有力量了,所以才要被杀死,您理解吗?”
“我理解,这是自然的落幕。权柄也该回归你们的手上。”
很奇怪,黑暗蔓延上他的眼底,他的语气很轻松,恍若午夜梦回的阴影与思绪纠缠在一起。正因为是他,影才会废话吧。
“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了,机兽世界里富有活力与秩序的循环,机器人也有机器人的骄傲,不是活该成为人类的隶属。倒不如说……我在这里观看的一直是你们的人生。”
我想和你们一起。
我理应是加入者,不是干涉者,自以为是的操纵这个安排那个,到头来却搅得一团糟。这又不是魔方打乱了还能拆了拼回去的游戏。明明在人类出现之前你们是一个社会,机器人相互熟悉的社会,我才是那个外入者。
“那么,影,就按你的本心做。把风圣的也带上,特别是风,我尤为对不起风。”
“您的确对不起他,”影的声线顿时冷了下来,如同寒冰嵌入骨髓,产生一种又冻又胀的感觉,“这不是为了减轻惩罚的说辞吧?你觉得会有效吗,王怎么还敢提他们的名字。”
他的手转移到人类的大腿上,发力往下一压,即刻听到对方‘唔’之后的猛烈喘气。一只胳膊下意识搭在他的铁膀上,咳嗽近在咫尺。他知道再近一步就能听见骨头的崩裂。
这是瘴气频生之地的生存法则,弱者不会惹人心疼,而是会暴露白花花的肉激人撕扯——看着他的迷茫和压抑不住的痛苦流露出来。
他没有弱点,也不会被制造出弱点。但这一刻,对方不是叱咤风云的王,只是个失去了力量的人类,愈加只能由仇人决定他能被托举到哪儿。血肉之躯比钢铁细腻敏感,受了伤也更疼。当然了,这都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说明王确实没有力量了,影有些迷茫。他的惧意还梗在心中,随着自己的认知逐步分流。
“退一步来说,难道你对异族就没有功吗。”他楷来一抹亮晶晶的汗,在指腹上当着洛洛的面看,“不啊,您的功到处都是,否则风也不会觉得你哪哪都好,就连那糟糕的性格都可以视作是对等交换了……总体上毁誉参半,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但我却非常的恨您。”
“没关系,我都明白。”
他吸气,抬翘起全然冷漠的一双眼,凛如霜雪。直直透视到了那颗昭然若揭的不轨之心,一时之间仿佛面前这个机兽仍是他的下级。
“你就下手,再使点儿力气。不然,只会让我认为你对我还有落水小狗的期盼。”
“你说什么——”
“别废话了,一次性解决,我是你的仇人吧,大可以让我在不理解的状况下死去。来,这里,是心脏,和机兽一样的。我没有后备隐藏能源,不用担心自己和周围的藏身地点也会灰飞烟灭,你大可干干净净的下手。”
他居然催着他动手。
只手就能包覆,掐死的小生命。当你看着那高傲的丶知晓命运的脸时,不能考验人性。
“……”
影的眼睛从瞳孔开始点亮,晕染红了整片虹膜,但熄灭得也很快。他偏头,凝视着人类,悲哀的发现自己脑海中的想的说不出来。
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小东西’,如今在无需表尊重的寻仇的情况下也道不出口了。
在他面前,就只叫得出王,即便影想表现不敬,惹他生气,发声器也都违背了大脑的意识,何尝不是一场成功的训练成果呢?
看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见到我后不是让我复兴种族,而是要杀了我,看来你是真的极度憎恶我了。那好啊,既然是大将军的要求,我怎么会不满足呢。”
他是想说自己还有用?为异族?不,影不会再相信他的。
“王不让我做的事情多了。”
“说的也是。”
真是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们几乎不会像这样交流。
对话越拖越长,王如此直白的告知他,他逃不掉了——假设他无法反败为胜。
可能王比他更先意识到,所以在以自己的方式提醒他。
——“影,我就你这么一张好牌了,我会牢牢控制住你,让你喘不过气来的。我真的希望你听话又忠诚,好让我放点手省点心。”
回忆和现实交叠在一起,从影眼角的范围出发,那只手还贴在他的铁脸上。
人类无疑是快乐的嘲笑着,那双无光亮的鸢眸中有水光旋转而过,饱含着沉醉的威慑,不屑的微微眯起。
伴随着芯脏的坠音,机兽的眼睛近乎是成倍数的扩大了,完全不受控制的,盯住这个以品尝他人痛苦为生的丶他们侍奉的恶魔。
“怎么样?”他轻轻问道,影觉得整个视野在晃动,但也可能是自己在发抖。他把头垂下,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你记起来了吗,这是你害怕听到的声音吧,在你拒绝办事的时候,因为反应太激烈了,我总想把你叫来多说几遍。”
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么坏的人了。
影多么憎恶他会毫不在乎的踩过链子,哪怕他被拴在敌人的审讯室。集中了他痛觉神经的地方,一个会不露声色的特意略过,另一个则会漫不经心的踏上去,那竟然是用来区分两个小东西的方法……令他心底无限发寒。
人怎么能无情到那般地步?影始终想不明白,他好像只是个王的象征,没有感情的陈设物一样。
——我是你的下属,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除了利益挂钩,王真的丶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他还不如是别人家的下属呢。
“这可不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刻啊,是千载难逢的大报复,确定不要好好抓牢吗。”王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面庞延展出了一种明媚的邪恶感,看似笑意融融实则都是虚假。“这也是为了你我都好,大家都想杀灭自己的某种心理。嗯?”
他简直疯狂而放任,仿佛一场将自身献上的赎罪。这么坦然,并不是他赢了,而是出于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管他是否无奈。
“王就这么不挣扎,随随便便死在别人手上?您对异族的未来没有担忧吗。”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下去。在地下躲一阵,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事……只要你放开我。”
放开他?
是王的话,自然不会让一次的失败成为永久,失去了武力也还有谋略可以东山再起,最大限度的利用手边的资源。但,经过他的操盘又不知会造成多少起悲剧。让这个恶魔重新掌权,迄于顶点,除非自己苦头还能吃够。
——影曾经一度都要放弃,这座大山坍塌会把自己也压毁的,还是乖乖效命吧。
“你看,你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你应该知道,我只是有点玩累了。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呢,若我有了别的想法,可由不得你说后悔了。你确定要熬到我改变主意吗?”
淬了毒的嘴将二人指间的秘密揭开。
王永远不可能死,也永远不可能受制于人,哪怕是影亲眼所见,他也会产生自疑。
他没想到把好的小东西放进大殿后,坏的小东西会死。双边负伤在他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毕竟,王还要留着应付机兽两族。
可现在,对方双眸含笑,底眸为灰黑色,迎面碾来的磅礴压力,将自身的心神吹得七零八碎——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就那么倒下。既然那次是假死,这次正好死在自己手上。
他甚至能因为对王的憎恨投射到与其同张脸的那个人身上。他知道那个小东西是好的,但两人都想利用自己,影此生最讨厌被利用。
他的气息霎时间狰狞起来,机体鼓胀,内部圈层的尖刺层层凸起,凶相毕露。明白自己是被其操控,落入了情绪的陷阱——影总是斗不过这个人,但就是想顺应对方这么做。
眸中闪过销魂的凶残之光。
他当然会动手。
机械大手从两旁慢慢向中央聚拢,但貌似被无形的力量遏制住。少年的躯体上有保护罩,会向相斥的磁铁一般拒绝他的挨紧。
幸而影的力气足够,如果他努力的话也不至于停在这里,只要抵达一定距离,他就可以掐住小东西的双肩了。
幻视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齿轮眼开得太久都泌出了铁丝,现实却还是那个角度在颤抖,机兽陡然一惊,他居然陷入了颅内假想。
就算是这样对方也垂视着不动如山,这不是武力,而是心理压制。少年静静睁着自己的眼睛,在上方的视角看似乎是合上的,恢复了平常的漠然。他的手心安逸的放在两侧台面。
‘嘀嗒……嘀嗒。’
雨水滴落在睫羽上,人类的下巴较平时放得低一些,显得面色宁和无声。
死在幻境里不是太愚昧了吗?做出选择前这个想法还浮现在意念之间。
洛洛也有想过,出去的方法没准是杀死影——这种诱导他死亡的幻境产物,意图让他在迷雾中自我断绝。但一步错步步错,这份猜测属于是倒反天罡。
他还怀疑,他对‘他们’是下不了手的。纠结了一阵后索性不管了。他不负责任的时候,对自己的性命也是同样。
部下的愿望本身就是无解,洛洛希望诚恳的向他们敞开自我,不想找借口拒绝死亡。
他的迟疑见了效,阴差阳错过了局。影着实没料想他真的毫无反抗,手劲松懈了下来。
就影所知,这个人类并没有寻死的心思,那也许只是长久以来的游戏使他感到了腻味,所以即便要陷入一场休憩也无所谓。
“影,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