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您根本已经不欠我们什么了。这让属下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爱是常觉亏欠？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风没有直接道出来，洛洛也领悟不到。

风影圣怕这是来自欺诈师的糖衣炮弹，所以都各自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堤防，不要被说动。然而，这都抵不过王对圣痕族已经供大于求的现实。

得不到的回答，洛洛也自然的没有追着问了。指节松散的手垫着嘴唇上，低头思考。

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值得的人，他有那么大的‘魅力’让所有人都喜欢吗。同位体不是证明过了么，受欢迎的程度与个人的力量和魅力相辅相成，而他只有力量。全身缺点，他们能看上哪儿？

“我们想过与王好吗？”圣检讨着，声音从他的头顶上传来，“王是我们的机战王是事实，粗暴上位也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事情发生后，属下有什么反应呢？观望，放权放得满腔怨火，难道要王亲自找来向我们示好吗？”

那样刚打完就小小一只走过来，鞠躬诚挚表示我很抱歉，还有什么威严。与王的性格不合，而且他们也会觉得惊骇受辱。

人类侧躺在机兽的胳膊里，与其亲切相贴。始终安稳的琢磨自己的事情：

“不是的，不要多想。你们也有自己要维护的地位，这说不上谁对谁错。”

当然，洛洛那时候的确没有与他们交好的打算。除非风影圣自愿乖乖蹭他，否则就是双向疏离。

“当时王只是表明了身份，如果我们有更好的应对，也许不会从那时起一直强硬到现在。”

“那我——”

不就也可以？

啊，不行。不可以。其他方式走不通。

在异族第一步就是要展现实力，不然就算好好被供起来了也是忽视丶存疑，终归是要上手的，时间问题而已。毕竟游戏里选择‘异’族，开局就是让玩家操纵与首领干架，跳过不了。

见他们讨论最开始的矛盾，王还卡住了，影感到委屈：“不是我的错。”

——是这个理的。是他们退步都不能是王退步，影也清楚，不能是王来好好的打交道，不然按他们的性格，被轻看的就是新来的王。何况王第一次见他们就对他们异常的熟悉。

“没说是你的错。”

兄弟两个都这么回答他。

风本来是想过客气一点对待的，小生物不简单，弄清楚来历了再清除掉也不迟。

影也有他的道理，出事后自己不也第一时间去帮忙了吗？圣也跟着接过了接力棒。总归还是一条心，洛洛在他们的圈子之外。

“那之后呢？王不主动我们也不主动，王一主动就只会退却。”

“我们？双方都不想让自己吃亏。”

“还想让您受限制起来，王可是异族天生的王。我们试过与您产生些正面交集吗？”

他们三个依次坦述反思。

这就是洛洛的罪过了，当游戏一样放飞自己。和ai对话想怎么说就这么说，人性最恶的一面释放在机器身上，他的主动都是让别人退步。

——第一纪元的时候，身份是贵，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他也就没有胡搅蛮缠。

少年一个人的房间内，看着自己的双手，沉思，我是用来……受人喜爱的吗。

这样一个权势傍身丶别人想杀把自己栽进去了都杀不成的人？

“您那么强，凭什么栽在我们身上，我们拿什么留住您？只是不断到在挑战中失败博您一乐，给您折磨抒发乏力？这种事其他人也能做到，不需要我们特意去做。”

本来照进度和谐共处是一辈子都无望的，是王迈出了第一步。

知道人类有多傲他们就有多惊讶。本来就没好过何来的重归于好，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尽量缓和听话，某一天，王就醒悟过来，主动解除交易性质从属关系，为他们寄托出了真感情。

尤其是得知寒暴之心会模糊人的情感后……按理说，王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感受到一点，可实际上他们才倾注了多少呢？还大部分是他们单方面的祈祷，希望王能变化一下。

相比之下，他们的小动作多得足以把真心掩盖过去了。就是不服气，就是想要挑战高山啊。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功了，就不必伏低做小了。

“应该由我们来亲近王的……”

“怎么会呢？”

洛洛深知不是，要说错也是他们两方都有错。不能因为自己是领袖，就要求所有人无条件忠心。命令离了强制性，也就失去了服从的必要。

机兽精英们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将军带领手下公然唱反调，就连该一心一意替自己着想的侍卫，也可能为了个人利益欺上瞒下。虽是一族，但离了心，也跟熟悉的陌生人没区别。

而如今他们互诉衷肠，达到了换位思考相互理解的境界。

王在凛冬城曾与他们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从那时起风影圣对他也是非常了解。

洛洛说自己记事起便只在视频中见到父亲，母亲也只半夜匆忙回一次家，直到小学快读完就彻底独居。他总觉得生活很无聊，做什么都是一次性成功，说不了两句别人都会自发性的围拢他，没有任何事需要自己花费心思。

不愁吃喝，成绩也优异，经历如白开水一般平平淡淡，不见苦难，这样的他理性且冷漠，善于指点江山。他喜欢游戏，小时候为了不让妈妈失望放弃的那些，他都重新捡起来玩，包括他们的机兽世界。连名字都叫《机战王》。

——玩家在游戏世界特殊性就是有别于原住民，一个是玩家一个是制霸的游戏和其中衍生的物种，是棋手，是超出纬度的尊贵存在。

但机兽并不低贱。风影圣总是不肯承认错误，洛洛也只说他们是硬骨头，从来不是贱骨头。

他们或许彻底明白了，但幸福的终究不是这个时候的自己，但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开心。

债，早就扯平了。

影挺直了身子——真到了复仇之时，要考虑的事情反而那么多，简单的掐死对方纯粹是心里想想。甚至没想到要折磨，能杀了就已经是大复仇。

若有人告诉他人类身体的弱点，也许他会有点兴致？但随之而来的根植于心的‘亵渎禁止’意识。

那个时候，影来到王殿上首，中远距离面对面，对方双手交缠报住，眼眸还是冷冷的。当对方露出笑意时，他便知道接下来的会是令人难堪的掌控欲。从他们相遇，认识开始，王就在各方面都强得可怕，所以即便是成长了有了机会，真的比他要高大的时候，也不敢逾越。

现在不同了。

王并不开心，他躬着的脑袋就没有抬起来过，影的手举在他耳侧，却止在半空。太落寞了，感觉对方就快要隐没于夜色之中。

王的眼神中藏着什么东西，是寒冰破碎后的裂纹，亦或是悲伤的痛楚，非常隐晦。没有明显的涣散，像是破镜被拼合在一起，细看才能看见缝隙。

他细细锁着眉头，仿佛被自己伤到的地方还在发疼，冷汗淋漓，瞳孔不对焦。

“难怪王会说自己是个外星人，您从来不会感到孤独吗……属下以为您没有这样的感情。”

圣的声音淡淡的。

“我们与王之间天差地远，”风低头看着他肘里的人，站得离他们都很近，发声器中红光烁烁，“属下认为，王最讨厌的忤逆，应当是顺风顺水中忽然有个人不听指令，会让您觉得很碍眼。您有时候的沉默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压抑怒火。”

他难道每次见面都拿显微镜把他扫一遍？总是试图多理解一点自己的心情，而不是为了拿来利用，干脆开个专门的研究课题算了。

这么了解自己的人就一直在他身边，是他座前第一道丶也是最忠实的一道基石。

“这样灰心，可就不像您了。”

——他不该拿魂魄的状态安稳他的。风一定是希望洛洛打起精神，哪怕是冷酷的王也好，至少不要再让他们跟着动摇了。

“别把我……想得太好。”人类睫羽的翕张，令圣也回忆起以往的种种酸楚。但紧接着，便是重来一世铺天盖地的美好。他见对方眼中闪过暗色，面庞也浮现出沉重的阴影。

他们受宠若惊。

洛洛侧脸趴在桌子上，无聊的捏着文件袋一下一下拍打地面，听到熟悉敲门声，会自己走过休息室的地板。圣怎么也没料到他会亲自给自己开门。下纪元的王还会懒洋洋的直接对圣表示：不喜欢用王令咱就不用了噢。

圣最后也是自我说服般的，瞧了洛洛一眼：“忘了我们吧，在新纪元重逢。”

“没错，我们的意识本不该停留在这里。有人施法将我们拉了过来，想必是为了对王进行精神干扰，属下会助您清醒。”

不愧是风，幻象还原了他们三人的性格，因而复刻在此都在想这是什么局面。

风有点沉迷进去了，圣想——如果没有自己和影的抗拒，他可能还不会这么为难。

明明很痛苦，心灵深处却依然甘愿成为洛洛的附庸。只不过，上纪元的他先是风，然后才是一生一世效忠于机战王的附庸。

在影没有改变之前，理性看待问题的永远是他们两个……明明只要不涉及王，风就和自己一样。

“走吧，影，第一次只是我们不争气而已，下一次的我们一定会把王笼络回来的。”

“我们会争取。”

“唉，真羡慕下纪元的我自己。”影重振了他的仰天长叹，“是该离开了。”

最后一面，洛洛想要用微笑送别，但又沉静下来。皱着眉头凝望他们——更像是对自身的不满意。他意识到这是个悲伤的结局。

风还温柔的带着祝福，圣没了面对他时的无言紧张，影不含情绪的机械脸压力重重。

洛洛的胸腔漏了风，恍然间听见呼呼的声响。感觉好难受啊，他会疯狂的想念他们，想要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看着它血淋淋的跳动。

耳畔似是谁在问‘王，您怎么了？’，而少年捂着胸口弯下腰，眼皮也紧紧粘在一起。左心仿佛被人插入了刀子，呼吸牵动了肋骨，辐射到两侧肩膀。他只得很轻很细的接收氧气。黑袍攥在手心，只有这样，才有自己还是个人类的真实感，在活动的丶有生命力的人类。

谁成想，结果反而是他们动不了手？说什么已经扯平了……不是他自认为，而是风影圣说的扯平，实在是罪大恶极……

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这个世界独立而真切，不同于人类世界。是洛洛承认的存在，他们都是鲜活的‘人’。

那是他背离梦庄周的根本。

因为你们。

*

红衣少年愁眉不展。从时空之轮的记忆洪流中拔出来后，发现自己的同位体居然乖乖的睡着了。

脑中不合时宜的感叹，原来他晚上真的是要休眠的啊，自己不知从何时起都不拿他当正常人了。

谁让黑洛既要在他们眼皮底下参与打架丶全揽军营，又要跟蓝魔蝎对接，与魔王周旋的呢？感觉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刻，指不定是在亡灵之都那儿消耗了不少脑细胞。哦，当然自己也占几成因素。

少年忍不住朝对方靠近，尽力放轻自己的步伐。靴底踮着与猫的肉垫没什么两样。

黑洛侧对着自己，勉强能够从上方视角见到他的发旋。更近了，他是一步一步的挪，像横行的螃蟹那样，只睁着一只眼睛，做贼样的打探。

黑洛目光略沉，睁开了眼，少年下意识立正于原处，注意到他的视线还望着地面。

——“你杀不了我，在你动手的前一瞬间我就会直取你的心脏。”

声音如羽毛拂过。

洛洛浑身橡皮泥似的抖了抖，差点踩到石头。这话极有可能对他说的，而非梦呓。

好在没有摔倒，少年挑起一侧眉，仔仔细细的看向前面黑衣的那人。

对方拿捏用词的方式非常严厉，如同上雄姿英发的宣战措辞，绝对清醒。若非梦里都在干仗，那就如自己所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