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话还没说完,红衣少年往旁边一跳。惊魂未定的手心放在自己的喉结上。也许他刚才还大叫了一声,因为嗓子忽然有些麻痒。
实在是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闪光,现在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不是突然遭受了攻击。弹坑在他的脚边,冒出的白气都是新鲜的。
洛洛听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喘匀两口气,紧接着飞快梳理大脑,略显虚脱的抬眼望去。
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胳膊向下倾斜丶黑枪举在低位的同位体。不出所料,瞧瞧他舒散的模样——这不是弹道偏离,枪口对准的方向就是自己的脚边。
见洛洛真实的反应,对方满意的抿起嘴,将恐吓工具收了回去,坐回原本的落点。
差一点点把他的脚心开个洞,但没有带来生命威胁,仅仅是让他意识到是自己话多了。
“我和你说了我要休息,庆幸你是我的棋子,我不喜欢一直被人打扰。”
“……我知道了。”
在这种直观的震慑下,洛洛将双手举在脑袋两旁,一步步后退表示自己不会再做他讨厌的事。
待浓雾将同位体的身形隐去,他仍心有余悸,事发突然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遂寻到一块地坐下。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好呗,万一黑洛不烦也要被他弄烦了,那就是自己推动的他改变主意。对方没有行动兴许就是最好的行动。
过会儿再看看后续吧,‘静候其变’也是项好策略……希望到时候不要亡羊补牢。
说起来,自己没准真的能自己出去,黑洛做不到,就试一下自己的时空之轮碎片嘛,他自由落体毫发未损就靠得它。
双手捧出一叠碎片,组装一下就已经能拼成原版时空之轮的三分之一了。洛洛的双眸骤然发亮,除掉那些还没找到的,他其实已经跟蓝魔蝎追平。这段时间与同位体的合作受益匪浅。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安稳下去。
在这之前,每拿到一片自己都会查看它附带的记忆,渐渐把机兽世界的结构摸透了。
他现在知道,火龙山谷是上古机战王梦易昕率领机车族拿下的——除他之外的机器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建城宝地。
虎煞天和狂裂猩的师傅,都被梦易昕亲自操控对应的组合击杀,最难对付的战龙皇逃过一劫,但他安排了能联合克制对方的飞机家族住在一起,有稳定的天羽屠龙舞,这样既能随时威慑战龙皇,又能固守能源紫水晶矿山。
红码瑙的话,虽然机兽世界有点情报的都听闻过,不过在那个时代也属于公共资源,后在机战王的命令下才成了机车族所有物。圣骑森林有了专门的守护大将,机战王勒令守护者要把‘与大力士家族大将联合’的信息永世传递下去。
同样的‘与时光之城大将联合’的告诫也给了月神殿城主。双方之间高低得有一个着重知情的,他们必须对着梦易昕起誓会定为家族族规。
机车族可以不努力不杀敌坐吃起码七代,仅靠着手上的东西存活,不需要像猛兽族一样出去掏——这个敌族太贪婪了,就算把资源分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洗心革面,因此,梦易昕做决定的时候,大多是无慈悲丶充满预见性的。
只能说预想很美好。
如果是洛洛自己,他也会觉得做到这一步已经定下了,至少正常发展下去不会再濒临灭族。
从一开始,猛兽族的领地占满半张地图,机车族被赶得只有一座岛那么大,到后来开疆扩土,跟猛兽族平分秋色,再到他离开后越来越小……也许是梦易昕当年太怜悯太想给予他们安逸,战士们都相当于暴发户,没有把传承置于最高点……富裕又弱小的种族当然会被洗劫一空。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无法归溯于他的‘不完善’。机战王的名声由梦易昕发扬光大,雷霆殿和狂野之城的两位战王都死在他手里,这件事在后世的猛兽族耳里也是如雷贯耳,一个隔了几代的传说在机兽世界才会有如此之大的威力。
——这不就是机兽世界真实发生过的‘剧本’吗?好东西多看几遍都是为挖掘细节作回顾啊。
少年凝神让所有的数据在鸢眸中流转运荷,单手维持着摊开的动作,把里面的记忆都过了一遍。
而在最后,时空之轮还托来了上代几位城主的影像,都是对自己这个二代机战王说话。
圣骑森林守护者的后代,也是绝地轰的师傅——圣极地,笑着说‘你和他很像,如果上古流传下来的讯息不假……但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你更可爱,而他要更威风。’
未分家前的能源之城城主——云太息,相对而言就没有那么无愧于天:‘火龙山谷是我以性命起誓要好好守护的,但是在人生的末尾却未能调配完善,抱歉,机战王洛洛。’
月神殿城主海无量背手而立,机械眼中一半温情一半悲哀:‘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急速锋这个徒弟,但他被照顾的很好……我最大胆的想象也不过如此,感谢你,机战王。’
‘这边也一样,机战王。’四人中唯一见过洛洛的火无极道,‘从火雷霆几百年的修为中我便可看出,被放走的敌人最终都会化作杀死他的利刃,我很感激您能与那之后他相辅相成。’
他都不知道要看哪个了。
*
“嗬——”
小生物的双腋被提起,猛然推向前,几乎是被机兽按坐在了桌子上。
声音是无意识被挤出的,对方的力道实在太大了。知道这个像敌人一样的家伙是谁,也有预感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但他还是静了静……似乎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而后他说道:“这么粗暴?”
低着头的丶不带感情的问询。对方没有回话,抓握住他两侧下腋的机械大手松开,转而移动到桌面两旁,摆明了不想让他逃跑。脊背没有可依靠的事物,前方只有紧紧堵住自己的人。
也许他为此感到了些许心乱,也许没有。只有第一秒的惊讶是真实的,其他都是稍纵即逝。
机兽散发着一种情绪不稳,精神却很清醒明锐的感觉。头往自己身上偏侧了过来,异常缓慢,仿佛比起自己,他才是那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家伙。
啊,动手的前一刻一定没有犹豫,含有发泄意味的压迫,他做到了,不必怀疑。
于是他宽容的给了他感受这一幕的时间。少年心不在焉,瞥见自己身上起了褶皱的黑袍,脑海中负责演算的细胞群开始运作。
此时,对方的发声器也闪烁起来,垂视的光点还凝聚在他的身体上:“这就是人类的心跳节拍吗,从来没有听过呢。”
音色有种奇怪的暗哑。少年没有如往常一般兴起勾唇的冲动,反而是丝丝缕缕的悲伤填充了他的胸膛,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没有离得这么近过吧。”
当然是指另一个纪元。
他把手托到机兽下颌的边角,对方顺应的抬起头。那张淡薄的嘴唇张开:“怎么办啊影,把我杀掉的话会好受一些吗。”
“会,当然会。”顶着海宸壳子的机兽答,不假思索,“如果是王情愿奉上的那就不一定了,可能会失去应有的满足感。”
“确实不太过瘾。”
少年想了想,头也不点的表示同意。那他要推拒一下吗?好像他也没有给他施展的空间,不像是希望自己反抗的样子……算了,这种话问出来也是给对方徒增困扰,自己也不想那么做。
影基本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没有为他轻飘飘的口吻而动怒。
没想到,连‘被报复’这种事落到头上都是一样的反应,就好像他们在谈论的是别的两个人。果然,影在很久之前,就认为这个人类只是机兽世界的看客,就算失了利也不过冰冷一笑,一个人去到哪儿休息一阵又会回来。
他下的棋别人都看不懂,那也是出于他是世界的观测者,知道所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王还在想什么?”
影把他放在更高的地方,自己则单膝跪地仰着脸,让其恢复到记忆中高高在上的俯视样。而实际上,黑洛只是寻常的注视,他对他们都是一致的注视,没有上位者的营造,一切都是高度造成的错觉。以前的自己没有注意过。
他不应该更不把他们当人吗?影望着他,以实际的掌控者的身份。而人类也清楚这一点,甚至不能够表露出怒火——那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将相隔的这层薄弱纸窗捅破。
安安静静的倾下脖颈,用目光兜住机兽的观察,不过多的刺激对方。弱肉强食败者为寇,空有身份的人只能被动的接受对待。
那样的画面恍若一张画,一张边缘者视角的画。弱势和无助能通过‘模特’的布局析出。机兽的躯体仿佛能使空气灼烧起来,进入肺部的氧气减少,黑洛避开他呼吸一口。单条胳膊横在自己与影之间,不管能否起到作用。
影只是把铁脸固定在这个方向,那双妖异的红瞳无疑是正看着他。
视觉将信息传递给大脑,少年觉得自己这位部下的虹膜今日格外璀璨,有种破碎宝石的质感。
“真是个坏蛋啊。”他还有力气说,“我好歹也是你们的领袖,帮助的从来不是其他两族吧?”
“您不记得您做过什么了吗?属下倒是觉得,这手下得还是轻了。”
影眼中的红光更甚,照出了竖形的一条线,是杀念的体现。
——小东西就算了,不在人生规划里,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我只是厌倦了,所有的这些……问题,我们早就终结过。”
嗯,如果一个沙袋,你揍他揍到一半,里面的智能ai突然叫了起来,是个人都会纳闷。毕竟你以为他只是个沙袋,都已经揍了那么久了,但它是个有感情的生命,你需要琢磨与它道歉,因为你承认了对方是个生命。
那不如干脆的当做没有‘惊醒’的环节——它就是沙袋,由自己定义的沙袋。每天都会跟它说两句话,是练身房里固有的陪伴物。
洛洛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想跟你们和解,也想与我自己和解。我成功过两次,也不怕第三次。”
它们需要得到承认,而自己想要回心转意,而非不断去掩饰自己的情愫。
洛洛怀疑这不是个单纯的梦,似是幻境。茶褐色的双眸接收着影的注目,余光却在代替转不动的脑袋收集周边的实景。
感觉太离奇了。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如果情况属实,他要怎么才能醒过来?
起码是记得蓝魔蝎的,自己在不久前被设计落入了深坑里,和菜鸟同位体一起,他不应该莫名其妙穿越回上个纪元。蓝魔蝎是巫师型机器人,除了已知的幽冥音波过之外,瞒着他用上一些不为人知的技能合乎情理。
而且,照这个说法……根据心灵投射出的巫术,这竟然是他的梦魇?被伊雯重新提及过一次的丶曾经他以为不会再迈过去的坎。
哈。
也许破解的关键就在自己面前,对他而言是个机会,洛洛和这个影之间也该有些要说的话。
并非不厌其烦。既然帮忙印照出了要查漏补缺的地方,那恰好就将单拎出来的残留物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