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正屋。
肉、酒、脂粉、炭火和身边侍女放过炮仗的辛辣味堆在这里,段绪年饮过两口酒,和侍女说笑,热气腾腾里,她双颊粉红,侍女端碗喂她羹汤,她退却不要,转眼,父亲塞来压胜钱。
段绪年收下,钱挂在腰间,叮叮当当,她嫌屋里又闹又热,带有三分醉意出门透气,侍女火急火燎抄起斗篷往她背上扑,她蹦蹦跳跳夺门而出,伴随父亲长长的一声:“年年——”
那斗篷披在身上,给她压醒些,段绪年蹲在院里玩雪,风吹过她的笑意,底下一层雪化了又结冰,冻手,鞭炮红屑落在上面,她眼又晕,恍惚间想起暖屋的扶桑,也不知怎么样了。
“年年!我的乖女儿哦!”父亲还在喊,“快回屋,大冷天的。”
段绪年梦醒,大声回答,边往回跑边丢下雪球。
咔嗒一声。
叶岑潇凿开冰面,落下鱼竿。
半晌不见动静,她习以为常,旋即戒备,有活物靠近,不是鱼。
她谨慎探查气息来源,最后低下头。
一只猫蹲在她脚边。
也许因为脏,也许因为在黑夜,看不出颜色,但猫眼亮得发硬,叶岑潇看一会儿,继续钓鱼。
手指在敲动。
猫要是等不及,会跑吧。
鱼竿有异常,她看准时机,在小猫殷切的目光里提竿——
一根树枝。
小猫咕叽一声趴下,蔫巴巴。
猫趴下,猫不懂什么是守岁,猫困了就睡,曲赋霜摸它,它尾巴一晃一晃的,软茸茸,稍不注意就滑走了。
隔着遥远而密集的鞭炮声,曲赋霜和楚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没写完的春联,聊纵言他们终于能好好玩,聊今年比去年暖和,就是不聊今夜烛火摇曳。
她说他就听,偶尔咳嗽,曲赋霜喊他睡,喊好几回,他都摇头。
他怕她一个人无趣是真的,身子难受睡不好也是真的。
几家送来贺礼,还没拆,曲赋霜左右无事,让楚愈陪着看。
除去首饰器物古玩,还有一袋猫食,匣子里什么话都没留。
“我打赌是叶岑潇送的。”
她又开另一个,这次是工具和花盆。
没有花只有土的花盆。
这件礼物下面倒是压张字条,曲赋霜取出来,只有三个字,她毫不犹豫确认是段绪年的手笔:
自己养。
曲赋霜笑出声:“这人,这人……开了才知道是什么?”
楚愈也笑,问她想养在哪里,她摇头,了然于心地用匣子里的铲子刨开土,没在意种子会不会坏,她在楚愈面前翻了好一会儿,只有土,没有种。
“果然。”她说,“她肯定干得出这事。”
曲赋霜走到杂物柜前拿一袋花种,走过来、倒进去、盖土。
花盆和字条原封不动放回匣子,喊个下人来:
“送还给段绪年,她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楚愈的笑意渐渐退潮,曲赋霜以为自己开门让风透进来使他受凉,他轻描淡写说并未,随后回到榻上。
头发覆盖被褥,被褥裹住身子,他不声不响,也不看她。
曲赋霜不懂为什么,却先靠过去蹲在榻边:“你是困,还是气?”
楚愈起初不答,被她盯得难受,才道:“困不起来了。”声音飘飘的。
此刻,曲赋霜的大脑转得比被在牢里审讯时还快。
“就是生气了,说说吧,好吗?”
“你忙你的。”
曲赋霜就真走了。
楚愈不管,下一刻,毛茸茸的东西被塞进手里。
猫,困得眼睛眯成缝的猫,甩甩尾巴,不理解,但继续睡。
楚愈伸手摸猫,猫呼噜声刚起,曲赋霜一把夺过,楚愈愣住,看她一眼,睫毛又低,不理她。
曲赋霜抱猫:“再不消气,我就把它吃了。”说罢便将猫往嘴边凑。
楚愈抬起眼帘,撩她一记。
曲赋霜把猫还回去。
后来天终于亮起,曲赋霜哄他歇下,没两个时辰他就醒来,曲赋霜疑心是外面的炮声吵他:“过完年,我可要罚他们。”
楚愈坐起身,看着她:“我自己醒的,罚他们做什么。”
为防冲撞二位主子,纵言把他们带到大宅另一头闹,动静已经很小了。
“你呢,休息多久?”
曲赋霜老老实实回答:“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好的日子我可不想消磨。”
楚愈不由得落寞,年后她就要走了。
曲赋霜没想到她引他心绪黯淡,手搭在他肩头,脑袋贴到他胸前:
“放心吧,除却出门办事,我一定待在你这里。”
楚愈的心跳一贯不怎么规律,曲赋霜数着他错位的起伏,内心安宁。
“睡吧,孩子。”他揉揉她的头。
曲赋霜眼皮耷拉了,可还强撑着要和他说话。
门口有动静,猫在扒拉,随后是门缝打开和纵言压低的话语:“小祖宗来,姐姐给你找鱼吃。”
曲赋霜眼前黑黑的,却像能看见楚愈此刻嘴角弯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