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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鱼惊之后,网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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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散得很早。

至少比楚煜预想中早。

柳色走时眼圈还是红的。

他今日精心打扮,原本以为公主设宴,是终于又想起西上阁那些被冷落的旧人。

结果一顿饭下来,公主没多看他几眼,倒是让流桑吃了半盘蜜饯,让桓远坐在近旁冷脸记了半场热闹,还问了墨香两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柳色临走前,眼神复杂得像被人欠了半条命。

楚煜看见了。

但没管。

他现在没空处理男宠心理健康问题。

春宴表面是安抚,实际是试局。

鱼已经惊了。

接下来要看的,是水下的网怎么动。

东上阁内,幼蓝正小心地撤下残席。

流桑吃剩的蜜饯被单独收在一旁,柳色送来的香囊被楚煜命人封进小匣,墨香席前那只酒盏也没有立刻洗掉。席边那只旧香炉,则被楚煜以“气味太重”为由一并收回。

幼蓝一开始还不明白。

等楚煜第三次让她把“谁碰过什么”“谁坐在哪里”“谁中途离席”记下来时,她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宴不是宴。

是审。

只是没有人被押上来,也没有人被打。

公主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吃饭、说话、争风、沉默,然后把每个人的反应都一笔一笔记进了某种看不见的册子里。

幼蓝忍不住小声问:“公主,今日可是有人不妥?”

楚煜正在看容止送来的那张席位花笺。

笺纸很薄,字迹清雅。

座次看似随意,细看却让人头皮发麻。

柳色和墨香被分在对面,彼此能看见,却隔着一张矮案,不至于当场撕起来。

流桑坐在柳色下首,正好能被柳色顺手利用,却也能让楚煜看清柳色利用人的方式。

桓远被放在近案几处,既方便记事,也能把整场局看得完整。

甚至连两个没有来赴宴的病弱公子,也被容止提前用一句“身子不适”交代清楚,堵住了楚煜临场追问的口子。

容止不在席中。

却像已经替所有人摆好了位置。

楚煜把花笺放下,心情很差。

不是因为容止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得太好。

好到楚煜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局若没有这张花笺,至少要乱三成。

这让他非常不爽。

一个人被迫承认危险人物教学质量很高,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

“不是有人不妥。”楚煜道,“是每个人都不妥。”

幼蓝手一抖。

楚煜看了她一眼:“别怕,不是要杀人。”

幼蓝更怕了。

因为公主从前每次说“别怕”,往往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楚煜也意识到这句话很像反派发言,顿了一下,换了种说法:

“我是说,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线。有人自己牵着线,有人被别人牵着线,有人以为自己没在线里,其实早被人放进去了。”

幼蓝听得茫然。

楚煜也没指望她立刻懂。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

柳色。

墨香。

桓远。

流桑。

容止。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笔尖停了停。

然后在容止后面加了三个字:

局外人?

问号写得很重。

幼蓝看不懂这张纸,却看得懂公主脸色。

“公主是疑心容公子?”

楚煜抬眼。

幼蓝立刻低头。

“奴婢多嘴。”

楚煜没有怪她,只问:“从前府里设宴,容止也会这样替我安排座次?”

幼蓝迟疑片刻,小声道:“容公子常替公主料理西上阁诸事。只是从前……从前公主不大问这些。”

楚煜懂了。

从前山阴公主只管享乐,容止替她收拾烂摊子、安置人心、维持秩序。

她不问。

容止便也不说。

一个人掌握了秩序,旁人还以为那只是温柔体贴。

楚煜忽然觉得,山阴公主这府里最荒唐的不是二十四个男宠。

而是她把容止放在身边两年,却只看他的脸。

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

这是战略资源盲用。

“越捷飞呢?”楚煜问。

幼蓝道:“越统领在外候着。”

“叫他进来。再叫桓远。”

幼蓝一愣:“桓公子?”

“嗯。”

幼蓝有些犹豫。

桓远平日最不愿来东上阁。

从前公主若召他,他不是冷着脸来,便是称病不见。

今日春宴他虽到了,却也一直坐得远远的,像要把自己从满园春色里剥出去。

楚煜知道幼蓝在担心什么。

他说:“告诉他,不是侍寝,也不是取乐,是查账。”

幼蓝脸色古怪了一瞬。

查账。

这两个字和山阴公主放在一起,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她还是去了。

很快,越捷飞先进来。

他仍是那副沉默冷硬的样子,抱刀行礼,目光在屋内残席和纸笺上扫过。

“公主。”

楚煜把花笺推给他:“今日席上谁中途离席?”

越捷飞道:“墨香离席一次,说是衣袖沾酒,去偏房更换。柳色随后遣小童出园一次,说取香。流桑未离席。桓远未离席。”

楚煜问:“墨香离席多久?”

“约一刻。”

“柳色遣出的小童去了哪里?”

“西上阁方向,中途绕过花廊,停在后院角门附近。”

楚煜抬眼。

“角门?”

越捷飞道:“已有人跟着。”

楚煜心里稍稳。

越捷飞这人看着冷,但执行力不错。

至少不用他每一步都手把手教。

“跟到了什么?”

越捷飞道:“小童没有出府,只在角门附近放下一只香囊,随后离开。半盏茶后,有厨房杂役取走香囊。”

“杂役呢?”

“已被扣下。”

楚煜点头。

这就是柳色的线。

争宠是一层。

香囊递信是另一层。

柳色大概未必知道自己传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人愿意用他,也知道他能从中换一点好处或安全感。

这类人不一定坏。

但很危险。

因为他们通常觉得自己只是递了个香囊。

楚煜又问:“墨香离席时去了哪里?”

越捷飞道:“偏房。”

“只在偏房?”

越捷飞沉默了一下。

楚煜立刻看他:“说。”

“偏房内有窗,通向杏林小径。属下赶到时,窗半开,窗外泥上有一处浅印。”

楚煜放下笔。

“她出去了。”

“应是。”

“人呢?”

“未追。”

楚煜皱眉。

越捷飞道:“容公子先前递话,说春宴之中若有人离席,不必惊动,只看她回不回来。”

楚煜:“……”

又是容止。

这人能不能别无处不在?

他冷笑一声:“他还说什么?”

越捷飞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

“容公子另留一句,若公主问起,再呈上。”

楚煜接过。

笺上只有六个字:

鱼惊,莫急收。

楚煜盯着这六个字,很久没说话。

容止的意思很明白。

春宴是惊鱼。

不是收网。

鱼惊之后若立刻收,只能抓住最表层那一两条小鱼。

可若让它以为自己尚未暴露,鱼会游回自己的暗线里。

楚煜懂这个道理。

问题是,容止提前知道他会问。

这就很烦。

桓远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楚煜盯着小笺冷笑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

“公主召我?”

楚煜抬头。

桓远仍然清瘦,眉眼冷淡,身上有种和公主府格格不入的孤硬。

他看见越捷飞在场,神色稍松。

大概对他而言,有护卫在,总比单独面对山阴公主要安全。

楚煜也懒得绕弯子。

他把一只香炉推到案前。

那是春宴时墨香席边的小香炉。

香炉不大,铜胎鎏金,炉身刻着细密花纹,炉盖上还有几处小孔,香气便从那里细细散出来。

“你看这个。”

桓远皱眉:“香炉?”

“墨香今日席边的。”

桓远看了楚煜一眼。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山阴公主叫来研究男宠席边的香炉。

人生有时候确实很难预判。

楚煜道:“你识字,识账,也比他们几个稳。替我看香灰。”

桓远沉默。

“公主把我当账房?”

楚煜道:“暂时是技术顾问。”

桓远没听懂“技术顾问”,但听出了大概意思。

他冷声道:“我为何要替公主做事?”

楚煜看着他。

“不替我也可以。”

桓远一怔。

楚煜继续:“但这香炉牵着墨香,墨香牵着药铺,药铺牵着府外的人。你若不想知道公主府里到底谁在借这些人做局,可以走。”

桓远没动。

楚煜又道:“当然,你若只想继续把自己关在西上阁里恨我,也可以。”

这句话有些重。

幼蓝脸色一白。

越捷飞也看了楚煜一眼。

桓远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

“公主以为几句话,便能让我替你效力?”

楚煜平静道:“不。”

桓远皱眉。

楚煜道:“我只是告诉你,有些恨要对准人,有些局也要看清楚。你要恨刘楚玉,可以。你要恨我,也行。但你若因为恨,连别人把刀递到你眼前都不看,那就太亏。”

桓远眼神微变。

楚煜知道这句话有效。

桓远这样的人,不怕羞辱,不怕冷待,甚至不怕死。

但他怕自己活得无意义。

怕自己的恨变成别人棋盘上的灰。

过了片刻,桓远走到案前坐下。

“针。”

楚煜看向幼蓝。

幼蓝连忙取来细铜针。

越捷飞站在一旁。

楚煜没有碰香炉,只让越捷飞打开。

香炉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灰。

越捷飞用细铜针拨开香灰。

片刻后,针尖挑出一点细碎的灰白粉末。

楚煜看着那点灰。

不是普通香灰。

颜色更浅,质地更细,里面还混着极小的黑点,像烧过的纸屑。

桓远拿起一张白纸,把粉末轻轻拨上去。

“纸灰。”

楚煜问:“确定?”

“香灰松,纸灰碎。这里面混了纸。若烧的是信,纸边残墨有时会留下黑点。”

楚煜看他的眼神更满意了。

人才。

果然是人才。

“能看出烧过什么吗?”

桓远冷淡道:“我不是神仙。”

楚煜点头:“那就是不能。”

桓远:“……”

楚煜问越捷飞:“墨香屋里是否有常年不灭的香炉?”

越捷飞道:“有。”

“去取炉底灰。不要惊动她。”

越捷飞立刻转身。

楚煜又看向幼蓝:“查今日春宴前后,墨香身边小厮谁去过杏林堂,谁碰过药材,谁到过角门。”

幼蓝忙点头。

她刚要退下,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公主,杏林堂有人递东西。”

楚煜抬眼。

“谁?”

“是府外药铺掌柜托后门送来的,说昨夜有人留了一只匣子,今晨又有人追问,掌柜害怕,便送到府中请公主定夺。”

楚煜心里一动。

鱼回线了。

他道:“拿进来。”

不多时,一只小匣子被送到案上。

匣子不大,木质普通,外面缠着一圈深色丝线。

越捷飞尚未回来,楚煜没有立刻碰,只让护卫把送匣子的掌柜也带进来。

那掌柜四十来岁,进门时腿都在发软。

一见楚煜,立刻跪下。

“公主饶命,小民什么都不知道!”

楚煜已经对“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心理阴影。

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知道一点。

他道:“说清楚。”

掌柜磕头:“昨夜有个戴帷帽的女子从后门来,留下一只匣子,说今日若有人持半枚铜钱来取,便交给她。小民不敢多问。可今晨有人来问,小民见那人不是女子,又不持铜钱,心中害怕,便说没有。那人走后,小民越想越怕,只好把东西送来。”

楚煜问:“今晨来问的人是谁?”

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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