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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宴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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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回到东上阁时,只想做三件事。

第一,喝水。

第二,换掉这身行动不便的衣服。

第三,把所有人关在门外,让他安静地整理杏林堂的线索。

可惜,山阴公主府从来不按他的愿望运行。

东上阁门前跪着柳色和他那个被绑回来的小厮。

偏廊里押着杏林堂抓回来的灰衣人。

外间放着容止送来的灯。

幼蓝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越捷飞抱刀站在廊下,阿蛮不知跑回了沐雪园没有,桓远那边还等着今日新账。

楚煜站在东上阁门口,突然产生一种很荒谬的错觉。

他不像穿越成了山阴公主。

他像被临时任命成了一家大型问题企业的危机处理负责人。

部门混乱,账目不清,员工互相举报,前任老板荒唐离谱,后台还有一个叫容止的神秘股东在远程控盘。

不是吧,我只是个大三学生。

楚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能露出半点崩溃。

越是乱,越不能乱。

他看了一眼柳色。

柳色跪了许久,眼眶泛红,衣摆沾了些尘,仍然漂亮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若换成原来的山阴公主,大约要么心软,要么发怒,要么把人叫进去慢慢哄。

楚煜哪一种都不想选。

因为他现在看柳色,不是看一个美人。

而是看一条外流的赏赐线、一个情绪型风险源、一个因为失宠恐慌而派人跟踪公主的小型事故发生器。

“柳色。”

柳色猛地抬头:“公主。”

楚煜道:“你的仆从私自跟踪车驾,按我昨日所立规矩,扣半月月例,禁足三日。”

柳色脸色一白。

那小厮更是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奴再也不敢了!”

楚煜皱眉:“别磕了。”

小厮立刻僵住,额头贴着地,不敢动。

柳色咬着唇,声音发颤:“公主,都是柳色的错,求公主不要责罚他。”

楚煜看着他:“你也禁足三日。”

柳色一怔。

楚煜继续道:“不是因为你求情,是因为人是你派出去的。”

柳色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公主从前不会这样。”

又是从前。

楚煜已经快对这两个字产生免疫。

他平静道:“从前没有规矩。”

柳色怔住。

楚煜又道:“现在有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柄极薄的刀,把从前和现在切开。

柳色脸色苍白,终于低下头:“柳色领罚。”

楚煜没有再看他,转身入内。

走了两步,又停下。

幼蓝跟在他身后,小心问:“公主?”

楚煜看着外间那盏容止送来的灯。

灯不大,青铜灯座,灯罩极薄,里面还未点火。东西雅致得很,一看就是沐雪园的风格。

容止送灯。

什么意思?

“公主今日辛苦,夜里看账伤眼。”

听起来体贴。

实际上是提醒他:你夜里还要看账,而我知道。

楚煜看了那盏灯一会儿,忽然道:“明日设宴。”

幼蓝愣住:“设宴?”

楚煜道:“春宴。”

幼蓝更愣。

这转折太快。

方才还在杏林堂查人,回来又处罚柳色,桌上还摆着灰衣人和玉扣纸灰,怎么突然就春宴了?

“公主想请何人?”

楚煜道:“柳色、墨香、桓远、流桑。”

幼蓝迟疑:“容公子呢?”

楚煜看她一眼。

幼蓝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容止亦同。

那条规矩还贴着呢。

楚煜道:“不请容止。”

幼蓝低声应下。

楚煜想了想,又补充:“不设歌舞,不点香,不饮酒。茶水,点心,清淡些。”

幼蓝表情更加空白。

这还是春宴吗?

没有歌舞,没有酒,没有香,只有茶水点心。

这听起来像寺里讲经。

楚煜看出她的困惑,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要玩。”

幼蓝:“……”

这句话更不像山阴公主了。

楚煜也意识到了。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杏林堂之事不宜乱传。西上阁如今人心浮动,与其让他们各自猜,不如放到我眼前猜。”

幼蓝似懂非懂。

但她明白一点:公主这场春宴,恐怕不是为了赏春。

是为了看人。

次日春光很好。

东上阁外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石阶上,像浅粉色的雪。

幼蓝依照吩咐,在东上阁偏厅设了小宴。

说是春宴,其实素得过分。

没有酒。

没有乐。

没有香。

连座位都隔得很开。

楚煜看了一眼安排,觉得挺满意。

安全距离充足。

然而幼蓝看着这席面,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楚煜问:“怎么?”

幼蓝小声道:“公主,这座次……是否太疏了些?”

“不疏。”

楚煜认真道:“正好。”

尤其是柳色和墨香之间隔了两个人,桓远离他最近,流桑在下首,方便吃点心,也方便他观察。

幼蓝看着那些相隔甚远的坐席,沉默了。

她大概很难理解公主为何把春宴办得像审讯。

宴前一刻,沐雪园送来一张花笺。

幼蓝捧进来时,表情十分复杂。

“公主,容公子让人送来的。”

楚煜正在整理问题,听见“容公子”三个字,头也不抬:“不收。”

幼蓝为难:“他说不是求见,只是一张春宴座次。”

楚煜手一顿。

又来。

容止这个人真是把“容止亦同”四个字钻出了花。

不入东上阁。

不求见。

不赴宴。

但送座次。

他冷着脸:“拿来。”

花笺展开,上面只有一张简单席位图。

字迹清逸,位置分明。

墨香坐下风处。

柳色远离流桑。

桓远坐近案几,便于记事。

流桑旁边留空,防他乱跑。

最离谱的是,楚煜的位置旁边,容止还特意标了一行小字:

公主若不喜人近身,此处可空。

楚煜盯着那行字,沉默很久。

他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而且容止冒犯得非常精准。

幼蓝不敢出声。

楚煜把自己原本画的座次和容止送来的对比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容止这个更好。

墨香有香气,坐下风处,不易影响他人。

柳色情绪不稳,不能挨流桑太近,否则一会儿拿孩子做文章。

桓远适合坐近些,方便记宴中反应。

流桑旁边留空,也确实合理。

楚煜很烦。

因为容止又对了。

他把花笺折起,面无表情道:“按这个摆。”

幼蓝低头:“是。”

楚煜又补了一句:“不要说是容止送的。”

幼蓝迟疑:“若有人问?”

楚煜冷冷道:“说我安排的。”

幼蓝:“是。”

她退下时,忍不住想,公主如今和容公子之间真是越来越奇怪。

不见。

不请。

不用他的香。

却用他的座次。

春宴开始前,四人陆续到来。

第一个来的是流桑。

孩子年纪小,穿了一身浅黄色衣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他一进门,先怯怯看了楚煜一眼,见楚煜没有发怒,目光立刻落到案上的点心。

楚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好。

目标明确。

比大人好懂。

他道:“坐吧。”

流桑坐下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小声问:“公主,那个可以吃吗?”

楚煜看了眼他指的桂花糕。

“可以。”

流桑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吃得很小心。

楚煜在心里把他的备注改成:

未成年人。食物驱动。先保护。

第二个来的是桓远。

桓远一进门,先看了一眼席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纸笔,很快明白自己今天大概不是来吃宴的。

他坐到楚煜近旁,低声道:“公主要我记什么?”

楚煜满意。

不愧是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人才。

“记他们说什么、看谁、听见杏林堂时的反应。”

桓远淡淡道:“公主这春宴,倒是不像宴。”

楚煜:“像什么?”

“审。”

楚煜:“……”

他看了看四周。

好像确实有点像。

但问题不大。

“那你就当宴审。”

桓远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宴审?”

“边吃边审。”

桓远:“……”

他终于明白,公主如今不是不会风雅。

是她根本懒得风雅。

第三个来的是柳色。

柳色被禁足,本不该来。

但楚煜昨夜又下令,今日春宴可到,禁足从宴后算起。

柳色显然精心打扮过。

浅青外衫,发间一支玉簪,眼尾微红,不知是昨夜哭过,还是故意添了些颜色。

他进门时先看楚煜,又看见流桑,再看见桓远,最后发现自己座位离楚煜很远,脸色顿时一白。

楚煜假装没看见。

柳色坐下后,低声道:“公主还肯见柳色,柳色已心满意足。”

楚煜心里毫无波动。

甚至想给他递一张禁足通知单。

但他现在要观察,不能把人刺激走。

他只道:“坐。”

柳色眼眶又红了一点。

楚煜迅速把目光移开。

情绪型风险源,当前稳定度低,不宜直视。

最后一个到的是墨香。

这是楚煜第一次真正见墨香。

他进门时,厅中空气似乎轻轻变了。

不是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极淡、极缠人的气味,像花香混着药气,若有若无。人未近,香先至。

楚煜立刻理解了“墨香”这个名字。

他抬眼看去。

墨香身形修长,穿一身浅墨色衣袍,眉目柔和,唇色偏淡。比柳色少了艳色,比容止少了锋芒,整个人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香烟。

看似柔顺。

但楚煜第一眼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他不好看。

而是因为这个人太会把自己藏在柔顺里。

墨香行礼:“见过公主。”

声音也轻,温柔得像不会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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