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道:“坐。”
墨香坐到下风处,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又极轻地笑了笑。
楚煜看见了。
他知道这座次有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有人在防他的香。
墨香没有问。
这人比柳色稳得多。
宴正式开始。
楚煜看着眼前四个古代美男,一个小孩,一个怨气未消的账房人才,一个哭包争宠型,一个疑似香药暗线型,忽然觉得许知意要是在这里,大概会激动得原地升天。
他不一样。
他只觉得压力很大。
而且很尴尬。
春宴该说什么?
赏花?
吟诗?
夸他们好看?
不可能。
于是楚煜开口第一句就是:
“各自说说,近三日身边仆从出府做了什么。”
厅中安静了一瞬。
桓远笔尖差点停住。
流桑嘴里还含着桂花糕,茫然抬头。
柳色脸色微变。
墨香则微微一笑。
楚煜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把宴会开成了工作会议。
但没办法。
他不会古代风雅社交。
结构化访谈才是他的舒适区。
桓远低头记录,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可能在忍笑。
楚煜看他一眼。
桓远立刻恢复冷淡。
柳色最先开口,声音低柔:“柳色身边的人,昨日犯错,已被公主责罚。近三日……只曾去外院取衣料,并未旁的。”
楚煜问:“取什么衣料?”
柳色一怔。
“春衫。”
“谁让取的?”
“我……”
“衣料从哪来?”
柳色终于明白,公主不是随口问。
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外院库房。”
楚煜看向桓远。
桓远低头记下。
柳色咬了咬唇:“公主不信柳色?”
楚煜道:“我现在谁都不信。”
柳色脸色更白。
桓远笔尖一顿。
墨香轻轻抬眼。
流桑小声问:“公主也不信我吗?”
楚煜看向他。
孩子嘴角还沾着糕屑。
他沉默一瞬。
“你除外。”
流桑立刻笑了。
柳色眼神复杂。
墨香也笑了笑。
桓远低着头,似乎在记录,又似乎在掩饰什么。
楚煜心里补充:
未成年人除外。
不是因为信你。
是因为你当前威胁等级太低。
但这话不适合说出来。
轮到流桑时,流桑认真想了很久。
“阿圆出去买过糖,还有纸鸢。可是纸鸢坏了,没飞起来。”
楚煜问:“阿圆是谁?”
“我的小厮。”流桑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他很好,不会做坏事的。”
楚煜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问:“纸鸢在哪?”
流桑愣住:“坏了。”
“坏了也拿来。”
流桑茫然:“为什么?”
楚煜道:“我看看怎么坏的。”
流桑更加茫然。
桓远则抬头看了楚煜一眼,像是明白了。
小孩子的纸鸢,也可以藏东西。
柳色的衣料,也可以夹东西。
墨香的香药,更不必说。
在这座府里,没有任何“普通小事”可以完全放心。
轮到墨香。
墨香放下茶盏,声音温顺:“墨香身边阿伍,三日前夜曾去杏林堂取香药。”
他说得太坦然。
坦然到柳色都忍不住看他。
楚煜也看着他。
“取什么香药?”
墨香抬眼,目光清润:“公主想问的是香,还是药?”
厅中气氛微微一变。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锋利。
楚煜终于确认,墨香不是柳色。
柳色的手段是哭,是求,是用情绪冲击人。
墨香的手段是软,是藏,是把问题推回给你。
楚煜道:“都问。”
墨香笑了笑。
“香,是公主从前喜欢的合欢香。药,是调香所需的白芷、苏合、甘松。”
合欢香三个字一出,幼蓝脸色微微发红。
柳色眼神也变了一下。
流桑还在吃点心,不懂。
桓远笔尖停住,脸色很冷。
楚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香名可能不太正经。
不是吧哥们。
他只是问香药。
为什么突然开车?
偏偏墨香说得温柔又自然,像在提醒他从前多喜欢这些东西。
楚煜面无表情。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就是别人的。
“以后不用了。”
墨香一怔。
“公主不喜了?”
楚煜:“不喜。”
墨香垂下眼:“那墨香以后不用。”
他答得顺从,但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楚煜看见了。
桓远也看见了。
墨香并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楚煜继续问:“三日前夜,阿伍取药时,可还有旁人同行?”
墨香抬眼:“公主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柳色脸色一变。
流桑也停下吃糕。
厅中彻底安静。
楚煜看着墨香。
墨香仍旧温顺地笑着。
这句话等于承认:他知道楚煜去了杏林堂,也知道楚煜查到了阿伍。
谁告诉他的?
阿伍?
杏林堂?
容止?
还是他本来就在等楚煜问?
楚煜道:“我问你。”
墨香低声道:“没有同行。阿伍只是奉我之命取香药。若公主觉得有错,墨香愿受罚。”
这话听起来柔顺。
但它把范围收得很死。
阿伍取香药,他认。
旁的,他不认。
楚煜没有继续逼。
他转向柳色,忽然问:“你觉得墨香说的是真是假?”
柳色一愣。
墨香也抬眼。
这问题太突然。
柳色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来。
他下意识看了墨香一眼,眼中有嫉妒,也有警惕。
“墨香素来心思深,公主若问柳色,柳色不敢说他全真。”
墨香轻轻一笑:“柳色这是怨我?”
柳色冷冷道:“我哪敢怨你。”
火药味起来了。
楚煜低头喝了口茶。
很好。
比他单独问有效。
古代社交他不会,但让相互看不顺眼的人彼此暴露,他会。
这叫交叉验证。
桓远低头记录,写下:
柳色疑墨香。
墨香不辩。
楚煜余光扫见,觉得十分满意。
人才就是好用。
宴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像宴了。
幼蓝站在一旁,心情非常复杂。
公主把春宴办成了查问会。
偏偏还没人敢说不对。
流桑吃饱后,开始悄悄玩桌上的花枝。
楚煜看见了,没有阻止。
这孩子能安静吃东西就不错了。
他正准备结束第一轮,外头忽然有侍女进来,低声道:“公主,沐雪园送来一物。”
楚煜闭了闭眼。
又来了。
这人是不是在东上阁装了监控?
“什么?”
侍女捧上一张小笺。
楚煜接过。
上面仍旧是容止的字。
只有一句话:
春宴问得太直,鱼会惊。
楚煜看着这句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桓远离得近,看见了,眼神也冷了几分。
柳色看不见纸上写什么,却看见公主脸色变化,忍不住问:“公主?”
楚煜把纸放到案上,淡淡道:“无事。”
墨香却微微抬眼,看向那张小笺。
楚煜注意到了。
墨香似乎认得容止的字。
或者说,西上阁没人不认得容止的字。
楚煜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本来想把这张纸收起来。
但现在,他把纸往案上一放,直接推给桓远。
“记上。”
桓远一怔。
“记什么?”
“容止说,春宴问得太直,鱼会惊。”
厅中瞬间安静。
柳色脸色变了。
墨香垂下眼。
流桑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楚煜继续道:“你们觉得,谁是鱼?”
没有人答。
楚煜也没指望他们答。
他只是想看看反应。
柳色第一时间看墨香。
墨香没有看柳色,反而看向桓远手中的笔。
桓远看着墨香。
流桑低头看自己的糕。
楚煜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这张小笺,是容止给他的提醒。
但也可以成为他的试剂。
鱼会不会惊,看鱼怎么动。
楚煜忽然觉得,这场春宴终于有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