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穿越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社交灾难”的中心。
他以前的社交灾难很简单。
比如实验课分组时,他指出同学方案里有三个逻辑漏洞,导致对方沉默了一整节课。
比如许知意问他新裙子好不好看,他认真分析了颜色饱和度和版型适配度,最后被许知意评价为“你这个人没有感情”。
再比如寝室聚餐时,大家都在感叹青春,他在旁边算这家烤肉店人均成本和翻台率。
但这些都只是现代大学生可控范围内的小事故。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坐在一辆青帷车里,顶着山阴公主刘楚玉的脸,准备去城南杏林堂查一条疑似被容止故意放出来的线。
车外有越捷飞。
身后有两拨跟踪的人。
墙头上可能还有一个容止派来的阿蛮。
而他本人,连这身公主衣裙的袖子该怎么放,都还没完全适应。
楚煜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套失控系统。
输入端只是昨夜嘴欠吐槽了两句容止,输出端却直接弹出一整座南朝宋。
离谱。
越捷飞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公主,后面两拨人仍跟着。”
楚煜掀开车帘一角。
建康城的街道铺在眼前。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古代城市。
没有柏油路,没有车流,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商场门口循环播放的广告音。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窄,屋舍错落,店铺招幌在风里轻轻晃动。行人衣着各异,牛车、马车、挑担的小贩、提篮的妇人、佩剑的少年、穿宽袍的士人,全都挤在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上。
空气里有尘土、马粪、食物、药材、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真实得让人心惊。
楚煜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这不是影视城。
没有导演喊停,也没有人会在镜头外提醒他下一句台词。
他问:“两拨人离得近么?”
越捷飞答:“一拨在后巷口,行迹粗糙,应是柳色的人。另一拨在西侧铺面之间,换过两次位置,不像普通仆从。”
“像谁的人?”
“暂不能断定。”
楚煜手指轻轻敲着车壁。
柳色的人好理解。
柳色担心失宠,想知道公主出府见谁、做什么,甚至可能希望抓住一点能重新靠近他的机会。
另一拨就麻烦了。
墨香?
容止?
宫里?
还是杏林堂自己的人?
信息不足。
不能下结论。
幼蓝坐在车里,脸色比楚煜还紧张。
她低声道:“公主,若有人跟着,是否先回府?”
楚煜看她一眼。
幼蓝立刻低头。
楚煜没有责怪她。
从她的角度看,今天这事确实太怪。
公主突然不见西上阁,突然查账,突然出府,又突然改时辰,还偏偏要去一家药铺后门。
这不像出游。
像要去抄家。
楚煜道:“不回。”
幼蓝小声:“可若有危险……”
“有越捷飞。”
车外越捷飞听见这句,声音平稳:“属下在。”
楚煜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护卫。”
越捷飞:“……”
幼蓝:“……”
不知为何,幼蓝觉得公主说“有越捷飞”时,语气像是在说“有伞”,或者“有刀”。
不是信任。
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工具带没带。
越捷飞大概也听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道:“公主放心,属下不是摆设。”
楚煜:“那就好。”
幼蓝终于忍不住看了楚煜一眼。
公主如今和越统领说话,也很奇怪。
不像主人对护卫,也不像从前漫不经心地调笑武人,倒像是在确认某个随身器具状态是否正常。
车行过两条街,越捷飞忽然低声道:“公主,前方便是杏林堂正门。”
楚煜道:“不走正门。”
“后巷?”
“嗯。”
越捷飞没有多问,抬手示意车夫转向。
青帷车绕过正街,从一条窄巷转入杏林堂后方。
巷子明显安静许多。
墙根堆着药材木箱,空气里药味比前街更重。某处院墙后传来捣药声,一下一下,沉闷有节奏。
车停下时,楚煜还没下车,就听见巷口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公主车驾?”
接着是慌乱脚步。
楚煜掀开车帘,下车。
他刚踩到地面,就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一变。
巷子里原本有两个搬药材的小伙计,一个扫地的老仆,还有一个正在后门边核对药包的年轻人。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同时僵住。
然后齐齐跪下。
“见过公主!”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恐惧。
楚煜站在车旁,手还扶着车辕。
他一时没有说话。
又跪。
怎么到哪里都在跪。
现代人见面最多握手点头,古代人见面动不动就是膝盖着地。
楚煜还没完全适应这种视觉冲击。
尤其当他发现那个核对药包的年轻人也跪下时,心情更复杂了。
那年轻人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穿青灰短褐,像药铺学徒。长得很清秀,不是容止那种雪一样的好看,也不是柳色那种艳丽,而是眉眼干净、带着药铺里浸出来的温和气。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刚跪下,杏林堂后门里就冲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掌柜。
那掌柜看见楚煜,脸色瞬间白了。
又看见跪在最前面的年轻学徒,脸色更白。
“公、公主大驾,草民有失远迎!”
说完,他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楚煜还没开口,那掌柜已经膝行半步,颤声道:“小店粗陋,污了公主贵足。若、若公主是来取药,草民立刻奉上。若是……若是……”
他说到这里,眼神惊恐地往那清秀学徒身上飘了一下。
楚煜:“……”
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那掌柜抖着声音补了一句:
“若是这小子不慎冲撞了公主,草民愿重罚他,只求公主开恩,莫要……莫要带他走。”
楚煜沉默了。
幼蓝在他身后低下头,不敢说话。
越捷飞也静了一瞬。
楚煜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终于理解这章为什么叫社交灾难了。
他只是来查药铺。
药铺掌柜以为他来抢人。
不是吧哥们。
山阴公主的名声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他看一个药铺学徒一眼,别人都以为他要把人打包带回公主府?
楚煜按了按眉心。
冷静。
不能骂。
骂了他们更怕。
不能解释太多。
解释太多也不像公主。
他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切断误会。
“我不带人。”
掌柜愣住。
那年轻学徒也抬了一下头,眼里满是惊惧和茫然。
楚煜冷淡道:“也不是来问罪。”
掌柜像没听懂似的,怔怔看着他。
楚煜耐心告罄:“起来说话。”
没人敢动。
楚煜深吸一口气。
很好。
又是公主府同款问题。
他现在才发现,山阴公主的威慑范围不止在府里,已经扩散到建康民间。
这身份就像自带恐惧光环。
他走到哪里,哪里先跪。
楚煜看向越捷飞。
越捷飞明白他的意思,开口道:“公主让你们起来。”
这句话比楚煜本人说更有效。
掌柜连忙谢恩,带着伙计们站起来。
只是站是站起来了,腰仍然弯着。
楚煜不想再耽误,开门见山:“三日前夜,杏林堂后门可曾开过?”
掌柜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公主问的是这个。
“三日前夜?”
楚煜看他。
掌柜忙道:“小店夜间不接客,后门多是落锁的。”
楚煜:“多是?”
掌柜额头开始冒汗。
越捷飞冷冷道:“公主问话,想清楚再答。”
掌柜立刻道:“三日前夜……三日前夜确曾开过。”
“何时?”
“约莫亥时。”
对上了。
楚煜问:“谁来取药?”
掌柜迟疑了一下。
楚煜看出他在犹豫。
不是忘了。
是不敢说。
“说。”
掌柜脸色更白:“是府上的人。”
“哪个府?”
掌柜小心翼翼看了楚煜一眼。
楚煜懂了。
山阴公主府。
“谁?”
掌柜道:“一个叫阿伍的小厮,来取香药。”
楚煜:“只他一人?”
掌柜犹豫。
这次犹豫更明显。
楚煜忽然不问掌柜,转头看向那个清秀学徒。
“你说。”
学徒一僵。
掌柜也僵了。
幼蓝在后面脸色变了变。
显然,在所有人看来,公主忽然点一个年轻清秀的学徒问话,非常容易产生另一个方向的误会。
楚煜也意识到了。
但话已经出口。
他只能冷着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审案,而不是调戏。
“那夜你在?”
学徒低头,声音有些发抖:“在。”
“你看见了什么?”
学徒喉结动了动,似乎很害怕掌柜,又很害怕楚煜。
楚煜道:“只说事,不问罪。”
学徒终于道:“那夜阿伍来取药,除他之外,另有一人从后巷来。”
楚煜眼神一动。
“什么人?”
学徒道:“看不清脸。戴着帷帽,身量不高,像是……像是女子。”
女子?
这不在目前信息里。
楚煜问:“她和阿伍一起?”
“不像。”学徒摇头,“阿伍像是不知她会来。那女子后来与掌柜说了几句话,便从后门进去了一会儿。”
掌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公主饶命!草民只是受人所托,替人存放药材,绝无歹意!”
楚煜脸色微沉。
存放药材。
问题来了。
“何人所托?”
掌柜额头贴地,不敢答。
越捷飞往前一步,刀鞘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掌柜抖得更厉害:“是、是府上一位公子身边的人。”
楚煜心里把目前几条线迅速过了一遍。
府上一位公子。
西上阁公子?
柳色?
墨香?
容止?
还是别人?
“哪位公子?”
掌柜声音发颤:“草民不知名讳,只知那人身上常有香气,来取药的小厮称他……称他墨香公子。”
墨香。
楚煜面上不动,心里却迅速落下一子。
墨香这条线正式变实。
楚煜问:“那女子呢?”
掌柜道:“草民真不知。她只拿了一枚玉牌,说是替人取寄放之物。那玉牌……那玉牌草民见过,是府中信物。”
楚煜:“信物在哪?”
掌柜脸色惨白:“被她带走了。”
楚煜没有立刻说话。
幼蓝在后面低声道:“公主,府中信物分好几种,西上阁诸公子身边也有传信用的小牌。”
楚煜点头。
线更多了。
阿伍来取药。
墨香公子名下寄放药材。
另有戴帷帽女子持府中信物进入后门。
容止纸条特意让他查后门。
这说明容止知道那女子存在。
或者,那女子本就是他想让楚煜看到的。
楚煜忽然问:“那女子进去后,取了什么?”
掌柜犹豫了一下。
那清秀学徒却先开口:“不是取,是换。”
楚煜看向他。
学徒脸色白了白,却继续道:“她带来一只小匣,换走了掌柜原本收着的另一只小匣。”
掌柜急声道:“闭嘴!”
越捷飞刀鞘一横。
掌柜立刻不敢说话。
楚煜看着学徒:“匣子里是什么?”
学徒摇头:“我不知。但那匣子很轻,不像药材。”
很轻。
不是药材。
却借药铺后门流转。
楚煜沉默片刻。
权谋不是人坐在高楼上说几句玄妙话。
权谋是一个学徒不敢多看的小匣,是夜半打开的后门,是账册里多出来的半两香,是一个掌柜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容止让他查后门,不是因为后门藏着答案。
而是后门藏着另一层问题。
楚煜问:“那女子后来往哪走?”
学徒道:“后巷往西。”
越捷飞立刻道:“西边接两条路。一条通正街,一条通水巷。”
水巷。
楚煜记下。
他还想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进来,正是方才跟着车的一拨人里最笨的那个。楚煜认得他,是柳色身边的人,昨日在西上阁见过一次。
那小厮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撞到公主审问现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公、公主……”
楚煜看着他。
社交灾难第二波来了。
小厮脸色惨白,跪也不是,跑也不是。
越捷飞冷声道:“你跟着车驾做什么?”
小厮扑通跪下:“奴、奴只是奉柳色公子之命,怕公主出府无人伺候,特来看看……”
这个借口烂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