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懒得拆。
“柳色让你跟,还是你自己要跟?”
小厮抖得像筛糠:“柳色公子只是担心公主,奴、奴……”
他话还没说完,巷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人被扔到了药材箱上。
众人惊回头。
只见后巷墙边,一个灰衣人摔在木箱堆里,压塌了一半药筐,满身药草,脸色青白。
而墙头上,一个高大的少年正蹲在那里,挠着头,一脸无辜。
楚煜看着那少年。
少年也看着楚煜。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片刻。
少年忽然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
“公主。”
楚煜:“……”
这谁?
下一秒,他想起来了。
阿蛮。
容止的人。
越捷飞已经抽刀半寸。
阿蛮见状,连忙摆手:“别打别打,我不是坏人。”
他指了指摔在药筐里的灰衣人。
“他才是。”
灰衣人挣扎着想起来,被越捷飞的人立刻按住。
越捷飞看向阿蛮,眼神冷锐:“你为何在此?”
阿蛮老实道:“公子让我来的。”
“哪个公子?”
阿蛮眨眨眼,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容公子啊。”
楚煜按住眉心。
很好。
容止的人终于从暗处跳出来了。
而且跳得非常直接。
阿蛮从墙头跳下来,落地很轻,和他高大的身形完全不符。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楚煜面前几步远,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停住。
“公子说,先别让公主看见我。”
楚煜面无表情:“那我现在看见了。”
阿蛮认真想了想:“因为他要跑,我不打不行。”
他指着灰衣人。
越捷飞已经让人搜了灰衣人身。
搜出一枚小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只刻着一朵极细的花纹。
掌柜看见那花纹,脸色骤变。
楚煜捕捉到他的反应。
“你认识?”
掌柜嘴唇发抖:“这……这是昨夜那女子留下的花纹。”
昨夜?
楚煜眼神一冷:“你刚才说三日前夜。”
掌柜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直接瘫跪在地。
“公主饶命!昨夜她又来过一次,草民不敢说,草民真的不敢说!”
楚煜看着他,心里反而冷静下来。
昨夜。
也就是说,在他穿越之后,杏林堂后门又被使用过。
有人知道他开始查账,或者至少知道公主府内发生了变化,于是连夜处理杏林堂这条线。
容止今日让他来查,查到的已经是被处理后的现场。
而阿蛮抓住的这个灰衣人,可能是来收尾的。
这局比他想象中深。
容止不是简单提醒他查后门。
容止是在让他看一场正在收尾的局。
楚煜看向阿蛮:“容止让你抓他?”
阿蛮摇头:“公子只说,看到有人跑就拦。”
“那你怎么知道他该拦?”
阿蛮挠头:“他看见我就跑。”
这个逻辑过于朴素。
但无法反驳。
越捷飞让人把灰衣人押起来,沉声道:“公主,此人需要带回府审问。”
楚煜点头。
同时看向柳色派来的小厮。
那小厮已经吓得快晕了。
“还有他。”
小厮猛地抬头:“公主饶命!”
楚煜道:“不杀你。带回去,让柳色自己来领。”
小厮:“……”
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幼蓝小心道:“公主,若柳色公子又跪……”
楚煜冷笑:“那就让他和自己的小厮跪一起。”
幼蓝默默低头。
公主如今真是很会治柳色。
阿蛮听到这话,忽然笑出声。
楚煜看他。
阿蛮立刻捂嘴。
“我不是笑公主。”
楚煜:“那你笑什么?”
阿蛮想了想,认真道:“公主说话好玩。”
越捷飞眼神一冷。
幼蓝脸色一白。
掌柜和伙计们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敢说山阴公主说话好玩,这少年怕不是嫌命长。
楚煜却只是看着阿蛮。
这少年眼神太干净。
他说好玩,似乎真的只是觉得好玩,不带嘲讽,也不带讨好。
楚煜问:“你叫阿蛮?”
阿蛮点头:“嗯。”
“容止让你来的?”
“嗯。”
“让你保护我?”
阿蛮犹豫了一下。
“公子说,偷偷保护。”
楚煜:“……”
偷偷保护。
然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墙上跳下来,把人砸进药筐里。
你们古代人对“偷偷”的定义是不是有点问题?
楚煜忽然觉得,阿蛮可能是容止身边少有的低污染样本。
当然,也可能是装的。
但目前看,不像。
他问:“容止还说什么?”
阿蛮想了很久。
“公子说,若公主问起,就说我是自己来的。”
楚煜沉默。
阿蛮也沉默。
片刻后,阿蛮小声道:“我是不是不该说?”
楚煜:“你已经说了。”
阿蛮:“哦。”
越捷飞偏过头,像是忍了一下。
桓远不在这里,不然大概也会沉默。
楚煜终于理解,为什么容止会让阿蛮来“偷偷保护”。
这人武力或许可靠,嘴是真的不太可靠。
可恰恰因为这样,他反而不像容止惯用的那种精密棋子。
更像一块容止故意丢出来的石头。
砸乱局面,也砸出水花。
楚煜转身看向杏林堂掌柜。
“昨夜那女子,换走了什么匣子?”
掌柜已经彻底不敢瞒:“草民不知匣中是何物,只知原先那只匣子是墨香公子名下小厮寄放,昨夜被她换走。她留下的新匣子,还在小店。”
楚煜眼神一动。
“拿来。”
掌柜连忙让学徒去取。
不一会儿,那清秀学徒捧着一只小匣子回来。
匣子不过巴掌大,木质普通,没有锁,外面却缠着一圈细线。
越捷飞先接过,检查没有机关,才递给楚煜。
楚煜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向阿蛮:“容止知道这匣子吗?”
阿蛮摇头:“不知道。”
楚煜盯着他。
阿蛮又想了想:“公子可能知道,但没告诉我。”
非常严谨。
楚煜觉得这孩子虽然憨,但不傻。
他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药。
也不是信。
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和半枚碎掉的玉扣。
幼蓝看不出是什么。
越捷飞也皱眉。
楚煜用匣盖轻轻拨了一下粉末。
粉末很细,带着一点极淡的香味。
像香灰。
他忽然想起墨香屋里常年不灭的香炉。
再看那半枚玉扣,边缘碎裂,内侧却刻着一个极小的纹样。
不是花。
像一只鸟。
或者说,像凤。
掌柜突然低声道:“这玉扣……草民昨夜没见过。”
楚煜抬眼:“什么意思?”
“昨夜那女子留下匣子时,草民不敢打开。可这匣子外头缠的线,不是现在这样。”
“被人动过?”
掌柜点头,几乎快哭出来。
也就是说,从昨夜到现在,这只匣子还被第三个人碰过。
楚煜看着匣子,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墨香私下取药。
这里至少有三拨人。
墨香线。
戴帷帽女子。
昨夜之后又动过匣子的第三人。
再加上容止知道后门、阿蛮抓住灰衣人、柳色派人跟踪。
一座杏林堂后门,竟然聚了这么多线。
楚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府不是后宫。
真不是。
这是情报中转站。
而他这个山阴公主,可能从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府里到底养了多少条线。
也可能她知道,但只在乎容止有没有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楚煜忽然有点头痛。
恋爱脑误国。
这句话不一定准确。
但恋爱脑误自己,山阴公主绝对是典型案例。
他把匣子递给越捷飞:“带回去。”
越捷飞点头:“是。”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东西不香。”
楚煜看他:“你闻得出来?”
阿蛮点头:“墨香屋里的香比这个甜。容公子屋里的药比这个苦。这个……像烧过的纸。”
楚煜心里一动。
“烧过的纸?”
阿蛮认真道:“嗯。”
楚煜重新看向那撮灰白粉末。
不是香灰。
可能是纸灰。
信被烧掉后的灰。
而那半枚玉扣,或许是没来得及毁掉的标记。
他沉默片刻。
“回府。”
越捷飞立刻安排。
掌柜和学徒还跪着。
楚煜临走前,看了一眼那个清秀学徒。
对方吓得立刻低头。
楚煜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掌柜连忙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楚煜又补了一句:“也不带人。”
掌柜愣了一下。
幼蓝低头憋气。
越捷飞望向旁边。
阿蛮没憋住,嘿嘿笑了一声。
楚煜面无表情看他。
阿蛮立刻闭嘴。
青帷车离开杏林堂后巷时,街上已经近黄昏。
越捷飞押着灰衣人,柳色的小厮也被绑在后面。
阿蛮本来想跟着车走,被越捷飞拦住。
“你回沐雪园。”
阿蛮看向车窗:“公主,我能跟你回去吗?”
楚煜还没答,越捷飞已经冷冷道:“不能。”
阿蛮有点失望:“可是公子让我保护公主。”
楚煜掀起车帘,看着他。
“你听容止的,还是听我的?”
阿蛮想了想,非常诚实:“听公子的。”
楚煜:“……”
很好。
那你问我干什么?
阿蛮似乎看出他不高兴,又补了一句:“但公子说,公主若让阿蛮走,阿蛮就走。”
楚煜:“那你走。”
阿蛮点头:“哦。”
他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公主,我很会打人的!”
楚煜放下车帘。
幼蓝小声道:“公主,阿蛮似乎……性子直。”
楚煜沉默片刻。
“他不是直。”
幼蓝疑惑:“那是什么?”
楚煜面无表情:“他是没有加密。”
幼蓝:“……”
她又听不懂了。
马车缓缓驶回公主府。
楚煜靠在车壁上,看着手里的那张临时记录。
杏林堂后门。墨香阿伍。帷帽女子。换匣。昨夜再动。灰衣人。凤纹玉扣。纸灰。阿蛮。
每一条都指向新的问题。
而所有问题背后,隐约都有容止的影子。
他不出府。
却比所有出府的人都知道更多。
这才是最可怕的。
等马车回到公主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煜刚下车,幼蓝便脸色微变。
东上阁门前,柳色果然跪着。
旁边还跪着他那个被绑回来的小厮。
楚煜:“……”
幼蓝低声道:“公主,柳色公子说,他来领人。”
楚煜看着那一主一仆,忽然很想转身回车里。
直男公主的社交灾难,从杏林堂一路延续回了家。
更糟的是,远处沐雪园方向,有人送来了一盏灯。
送灯的小厮低头道:
“容公子说,公主今日辛苦,夜里看账伤眼,送灯一盏。”
楚煜看着那盏灯。
又看了看跪着的柳色。
再看一眼被押着的灰衣人。
最后看向沐雪园方向。
他终于在心里骂了一句很现代的话。
我靠。
这公主府,真是一秒都不让人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