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决定查杏林堂。
但他没有立刻出门。
冲动出门是小说主角常见行为。
也是高危死亡行为。
尤其在他现在的处境下。
他顶着山阴公主的脸,住在一座看似奢靡、实则处处漏风的公主府里。外面是建康,是南朝宋,是刘子业治下的都城,是史书上混乱、血腥、荒唐到让后人看了都皱眉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山阴公主府。
刘子业的人。
刘彧的人。
士族的人。
山阴公主自己的仇家。
容止的人。
最后这个最烦。
所以楚煜把“明日查杏林堂”写在纸上后,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出府前,先查府门。
幼蓝看着那行字,已经不敢露出太明显的困惑了。
公主最近写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古怪。
从“关系图”到“危险等级”,从“待观察名单”到“消息流测试”,如今又多了一个“府门”。
幼蓝觉得,再这么下去,东上阁迟早会被公主写满。
楚煜却很满意。
没有电脑,他只能用纸。
没有数据库,他只能自己建库。
没有搜索引擎,他只能从府门开始。
一个地方的门,往往比屋里的人更诚实。
谁出去,谁进来,谁带东西,谁带话,谁避开正门走侧门,谁有资格不被盘问,谁的名字总是被写得模糊。
这些都比情话可靠。
楚煜看了一眼案角那盒安神香。
香还没点。
锦盒仍旧合着。
但存在感极强。
他甚至怀疑,只要自己打开它,容止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就会从里面冒出来,说一句:公主可是想我了?
楚煜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沉默了一下。
不。
不能想。
越想越晦气。
他看向幼蓝:“越捷飞来了么?”
幼蓝低声道:“已经在外间候着。”
“让他进来。”
幼蓝犹豫了一下:“公主,还是隔屏?”
楚煜想了想:“隔屏。”
倒不是他在乎什么外男不外男。
主要是古代礼法这个系统太敏感,暂时不宜频繁触发异常报警。
越捷飞很快进来,仍旧停在屏风外。
他今日穿了护卫服,腰间佩刀,身形挺拔。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个利落影子。
“公主。”
楚煜直接问:“若我今日要出府,需要经过哪些人?”
越捷飞答得很快:“公主若要出府,可直接传令。车马由外院备,护卫由属下调派,随行侍女由东上阁定。”
“谁会提前知道?”
越捷飞沉默一瞬。
这是个很不寻常的问题。
山阴公主从前出府,问的多半是哪里热闹、谁陪同、谁伺候,绝不会问“谁会提前知道”。
但越捷飞已经逐渐适应了。
现在这位公主问什么都不奇怪。
“外院车马处,护卫处,东上阁,西上阁或许也会知道。”
楚煜抓住了“或许”两个字。
“为什么西上阁也会知道?”
“公主从前出府,多会带一两位西上阁公子随行。”
楚煜:“……”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出门查案,身边跟着柳色、墨香、容止之类的人。
画面过于惊悚。
“今日不带。”
越捷飞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是。”
楚煜继续问:“如果我现在说要去城南杏林堂,一个时辰后,谁能知道?”
越捷飞道:“若按平常流程,车马处会知道目的地,护卫处会知道路线,随行侍女会知道时辰。西上阁若无人随行,本不该知道。”
楚煜看向屏风。
“本不该?”
越捷飞平静道:“但多半会知道。”
幼蓝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收紧。
楚煜道:“因为青石?”
“青石只是其中之一。”越捷飞顿了顿,“府里人多,嘴也多。公主从前不禁这些。”
这话说得很克制。
真实意思大概是:山阴公主从前想去哪儿、带谁去、赏谁什么东西,整个府很快都会知道,因为这些消息本来就是争宠和讨好的一部分。
楚煜想起柳色跪门,顿时觉得头更疼。
一个没有边界的系统,会自然形成各种漏洞。
而容止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漏洞。
楚煜道:“把近半年府门出入记录,按人分出来。”
越捷飞道:“已经带来。”
屏风外,传来竹册放下的轻响。
楚煜挑了一下眉。
这个护卫的执行力不错。
幼蓝出去取进来,放在案上。
楚煜展开第一卷,发现越捷飞已经提前做了标注。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表格,但比原始记录清楚很多。
东门、侧门、后角门,三处出入分开。
出府人姓名、身份、时辰、所带物品、去处,也尽量列在一起。
楚煜看了越捷飞一眼,隔着屏风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影子。
“你整理的?”
越捷飞答:“属下命书吏按公主昨日问法重抄了一份。”
楚煜顿了一下。
按他的问法重抄。
也就是说,越捷飞不只是把旧记录拿来,而是根据楚煜关注的“人、时间、地点、物品”重新整理了结构。
这人能用。
楚煜低头,在人物表上把越捷飞后面的“暂可用”改成:
可用,继续观察。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执行力强。
桓远坐在一旁,瞥见这一行,淡淡道:“公主如今评人,倒是勤快。”
楚煜头也不抬:“人太多,不写记不住。”
桓远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若有人看见这张图,大约会以为公主在谋反。”
楚煜手一顿。
幼蓝脸色瞬间白了。
屏风外的越捷飞也安静了。
屋内忽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纸的声音。
桓远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过了,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楚煜看着纸上的一堆线条和名字,忽然觉得桓远说得很有道理。
这东西在现代叫关系图。
在古代可能叫谋逆证据。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翻过去。
“提醒得很好。”
桓远:“……”
他原以为公主会发怒。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接受了。
楚煜又在另一张纸上写:
敏感资料,不得外泄。
写完,觉得不够,又加:
尤其不能落到刘子业手里。
这次他写得很小,幼蓝没看清,只看见笔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楚煜继续翻出入记录。
他先翻到驸马何戢那一栏。
这名字在前几日幼蓝口中出现过一次。
山阴公主的驸马。
名义上的丈夫。
实际上的外人。
楚煜原本以为,驸马既然不在府中,记录大概不会太多。
可真翻到那一页,他还是停了很久。
何戢近半月归府三次。
皆从正门入。
皆有门房迎候。
皆未入东上阁,也未入西上阁。
最长一次在外院停了半个时辰,最短一次连茶都未饮完,便以“公务”为由离府。
再往前翻,近三个月里,何戢归府七次。
每一次记录都干净得过分。
正门入。
外院坐。
不留宿。
不问内苑。
不见西上阁。
出府去向,有时写“尚书省”,有时写“何氏别院”,有时只写“访友”。
其中有两次,后面另有一笔小注:
往褚氏宅。
楚煜的笔尖停住。
褚氏。
他还没完全理清建康这些士族关系,但“褚”这个姓,在南朝绝不算轻。
许知意当初讲山阴公主相关史料时,似乎提过一个名字。
褚渊。
山阴公主历史污名里,一个绕不开的人。
楚煜没有立刻往下想。
现在信息不够。
但这两个字已经值得记下。
他在何戢名字后面写:
驸马。长期避府。正门出入,外院短停,不入内苑。
写完,想了想,又补:
与褚氏有往来。暂缓。
桓远看见“暂缓”两个字,淡淡道:“公主对驸马也要评估?”
楚煜道:“他是驸马。”
“所以?”
“所以更该评估。”
桓远看着他。
楚煜翻着记录,语气很平:“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外人。男宠住在内苑,驸马像客人一样路过。你不觉得这府里荒唐得很有结构价值?”
桓远:“……”
他本想讽刺两句。
却发现这话居然不好反驳。
幼蓝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驸马素来不大管内苑之事。”她小声道,“公主从前也不爱见他。”
楚煜点头。
“他不管,不代表他不重要。”
何戢的存在,是公主府对外维持体面的封条。
也是一条避险线。
他避开山阴公主,避开西上阁,避开内苑,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里荒唐。
恰恰相反。
他应该什么都知道。
只是选择不沾。
楚煜在何戢后面又写了一句:
自保型士族线。后续见面确认。
写完,他把这一卷暂时压在一旁。
驸马线重要。
但现在不是第一优先级。
至少现在,容止更危险。
楚煜继续翻。
这次看西上阁二十四人的出入流动。
真正能以本人名义出府的人很少。
少到楚煜看完第一遍,就意识到问题不在“男宠本人出不出府”。
问题在他们身边的人。
二十四人里,本人近三个月有明确出府记录的,只有三人。
柳色一次。
理由是随公主游春,至城南曲水亭。
墨香一次。
理由是夜间取香,但记录只写“出侧门”,未写同行者。
另有一个叫秋砚的,出府一次,理由是病中问诊,由小厮陪同。
除此之外,大多数人没有本人出府记录。
可他们的小厮、婢仆、采买、送物记录,却密密麻麻。
柳色的小厮半月出府五次。
去处有柳家、衣料铺、银楼、香粉铺。
每次所带东西都不算多,却十分零碎。
墨香身边的小厮十日一出。
多去香铺、药铺、杏林堂。
桓远身边几乎没有固定小厮,只有一个粗使仆役偶尔送饭取书,出府记录极少。
流桑身边的小厮不稳定,三个月内换过两次。
挂名养闲那一栏里,几个人的小厮反而出府频繁,去处多为书肆、酒肆、马市、外院偏门。
其中那个会胡语的人,名叫青羽。
青羽本人从不出府。
但他身边的小厮曾三次去过北市胡商铺。
楚煜看着那条记录,眼神沉了沉。
一个挂名西上阁的人。
会胡语。
小厮去北市胡商铺。
这不是风月。
这是消息。
他在纸上重新列:
西上阁出入流动:
一,诸人本人多被困府内。
二,小厮、采买、赏赐、药材、香料可自由流动。
三,消息不经人走,经物走。
四,西上阁不是封闭后宫,是半开放信息网。
写到第四条,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容止可能利用此网,也可能被此网困住。
这个判断很重要。
不能只把容止看成幕后操盘的人。
也要看到另一种可能:容止本身也被困在这张网里。
他掌控它。
也依赖它。
甚至可能不得不依赖它。
楚煜低头继续翻出入记录。
最先看容止。
近半年,容止本人出府记录为零。
不是少。
是没有。
这和越捷飞昨日所说一致。
楚煜把这一页来回看了三遍,仍然没有找到任何容止亲自出府的记录。
“容止从来不出府?”
越捷飞道:“至少属下来公主府后,未见过。”
“他不能出去,还是不想出去?”
屏风外沉默片刻。
“属下不知。”
楚煜抬眼:“你是不知,还是不能说?”
越捷飞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已经说明很多。
楚煜没有逼他。
他低头,在容止后面添:
本人不出府。原因未知。疑似限制。
疑似限制。
这四个字写下时,楚煜心里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容止在公主府里掌控力惊人。
可他本人却近半年没有出府。
这很不合理。
一个有野心、有智谋、有手段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困在一座公主府里?
除非他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或者有人、某种力量、某条规则,不允许他离开。
楚煜想起原著里许知意讲过一点:容止似乎曾被某种力量限制,和手环有关。
当时楚煜还在吐槽设定复杂。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如果容止真的被限制在公主府,那么他掌握西上阁、操控仆从、布局账册、借香料药材出入,就不是闲得无聊。
而是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用笼子的缝隙往外伸手。
楚煜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容止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自由行走天下。
而是他就算被困在这里,仍然能让消息替他走出去。
这才是权谋。
不是扇子一摇,说一句“天下尽在掌中”。
而是每个小厮、每笔药材、每条假账、每一扇后门,都能变成他的手。
楚煜继续看沐雪园小厮出入记录。
沐雪园共有两个固定小厮。
一个叫青竹。
一个叫阿蛮。
看到“阿蛮”二字时,楚煜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也听许知意提过,好像原著里是个很重要的少年,力气很大,心思单纯。
但这会儿名册上只写着:沐雪园杂役,年十五。
楚煜问:“阿蛮是谁?”
越捷飞道:“容止身边使唤的人。”
“会武?”
“不像会武。”
“不像?”
“力气很大,但不懂招式。”
楚煜记下:
阿蛮:力气大。容止身边。待观察。
桓远看着他写“待观察”,忽然道:“公主这张表上,是否有人不待观察?”
楚煜想了想:“死人。”
桓远:“……”
幼蓝手一抖,差点把墨打翻。
楚煜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活人都会变。”
桓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他忽然觉得,这位公主说话有时荒唐,有时又冷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