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把视线重新落回青竹和阿蛮的出入记录。
青竹出府次数较多,去处多为书肆、药铺、香铺。
阿蛮出府次数少,但每次带回的东西都重:木炭、米粮、药材、花土、石料。
“花土?”
楚煜皱眉。
幼蓝低声道:“沐雪园里种了许多花木。”
“药材呢?”
“许是容公子体弱。”
这句话让楚煜抬起头。
“容止体弱?”
幼蓝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道:“容公子平日看着清雅,身子却不算好。偶尔会咳,冬日尤甚。”
容止体弱。
被困府中。
药材频繁。
手环限制。
几条线在楚煜脑中慢慢连起来。
还不能下结论。
但这个方向值得记。
他继续翻出入记录,重点看城南杏林堂。
近半年里,去杏林堂的人不止墨香和沐雪园。
柳色身边的小厮去过两次。
外院采买去过七次。
甚至护卫处也有一次去杏林堂买跌打药。
这说明杏林堂本身可能只是常用药铺。
真正异常的是同夜后门。
“杏林堂有后门?”楚煜问。
越捷飞道:“城南旧铺多有后门,通窄巷,便于运药材。”
“那晚谁看见后门开了?”
越捷飞道:“容止给的纸上如此写。”
楚煜:“除他之外呢?”
“暂未查到。”
楚煜笑了一声:“所以目前为止,后门开没开,全凭容止一张纸?”
越捷飞道:“是。”
桓远冷声道:“那也可能是他想让公主去后门。”
楚煜点头:“当然。”
幼蓝紧张道:“那公主还要去?”
“去。”
“若是陷阱……”
楚煜把出入记录合上:“陷阱也有目的。只要知道对方想让我看什么,就能反推他不想让我看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越捷飞隔着屏风问:“公主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楚煜手指顿住。
又来了。
他最近说话经常说出不符合山阴公主的东西。
一开始还能用惊梦糊弄。
可越往后,越难糊弄。
他抬眼,看着屏风上的影子,淡淡道:“梦里。”
越捷飞:“……”
桓远:“……”
幼蓝:“……”
这个回答已经从勉强解释,逐渐发展成万能敷衍。
可偏偏没人能反驳。
因为公主确实从“惊梦”后变了。
而且她是公主。
她说梦里学的,谁敢说不是?
楚煜心里也知道这个理由很烂。
但短期够用。
长期再说。
他看向幼蓝:“准备出府。”
幼蓝应下:“公主想何时动身?”
“未时。”
桓远皱眉:“为何不是现在?”
楚煜道:“现在说未时,等所有该知道的人知道。”
幼蓝一怔。
越捷飞也明白了:“公主要放消息出去?”
“对。”楚煜指了指出入记录,“既然这府门漏风,就先看看风往哪里吹。”
桓远看着他:“公主打算让谁知道?”
楚煜:“所有人。”
“然后?”
“然后改时辰。”
桓远明白了。
若公主放出未时出府的消息,真正提前准备的人、跟踪的人、传话的人都会动起来。
可她若提前或延后出门,就能看到谁扑空,谁补救,谁反应最快。
这不是多高深的计谋。
但很实用。
而且很符合楚煜现在的处境。
他力量不足,不能直接拔线。
那就只能看线怎么动。
越捷飞问:“公主真正何时出府?”
楚煜想了想:“申时。”
幼蓝小声提醒:“未时与申时相隔不久。”
楚煜道:“足够了。”
时间差太长,容易让人发现他故意设局。
时间差太短,又测不出反应。
一个时辰左右刚好。
桓远淡淡道:“公主从前若有这等心思,西上阁里能少死一半人。”
话一出口,幼蓝脸色又白了。
楚煜却没有怒。
他看向桓远。
桓远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但这一次没有低头。
楚煜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开始。”
桓远一怔。
楚煜没有再解释。
现在开始什么?
现在开始少死人。
现在开始立规矩。
现在开始把人从账册和床榻里拉出来,看成活人。
这话楚煜说不出口。
说出口太像圣母,也太容易显得虚。
他只能做。
未时出府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车马处知道了。
护卫处知道了。
东上阁侍女知道了。
西上阁自然也知道了。
驸马何戢那边,也会知道。
因为车马处的副管事,正是从驸马府旧人里调过来的。
楚煜写下这一条时,忽然更确定一件事:
公主府没有真正的内外之分。
东上阁以为自己是内苑。
西上阁以为自己是风月。
驸马以为自己避在外院。
可府门一开,所有线都会被风带动。
柳色听见消息后,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想求随行,但想起“西上阁三日不得求见”的规矩,硬生生忍住了。
他身边的小厮却悄悄往外院走了一趟。
墨香听见“杏林堂”三个字,只垂眸笑了笑,手指轻轻拨了拨香炉里的灰。
他的香炉换了新灰。
灰色比昨日浅。
桓远则坐在自己房中,继续整理账册,像什么都没听见。
流桑听见公主要出府,问身边小厮:“公主会不会带糖回来?”
小厮不知如何回答。
挂名养闲的几人也听见了消息。
有人关门不出。
有人让小厮去取旧账。
有人在听见“杏林堂”时,立刻问:“是城南那家?”
还有那个会胡语的青羽,只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色,又低下头继续磨墨。
外院里,何戢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他刚从府门进来,仍未入内苑,只在外院偏厅坐着喝了半盏茶。
听见侍从回禀“公主未时要往城南杏林堂”,何戢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公主去杏林堂?”
“是。”
何戢沉默片刻:“随行何人?”
“越统领亲自随行,东上阁幼蓝姑娘陪侍。西上阁无人。”
西上阁无人。
这四个字像比“公主去杏林堂”更让何戢意外。
他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和,却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后,他道:“既如此,替我向公主问安。”
侍从问:“驸马可要入内苑?”
何戢淡淡道:“不必。”
他起身,衣袖垂落,姿态清雅,礼数周全得像一卷无可挑剔的文书。
“公主既有事,我便不扰了。”
侍从应下。
何戢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了一步。
“今日府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侍从迟疑道:“西上阁似乎被公主下令禁了三日。还有……公主命人查了府门记录。”
何戢终于抬眼。
这一次,他的神色有了极轻的变化。
查府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苑方向。
那里面仍旧花木扶疏,华美安静,像什么都没变。
可何戢知道,山阴公主府这种地方,从来不是安静的。
只是从前乱在香帐里。
如今,似乎有人把那乱账翻到了日光下。
何戢没有再问,只道:“备车。”
“驸马回何氏别院?”
何戢顿了顿。
“去褚氏宅。”
侍从低头:“是。”
而沐雪园里,容止也收到了消息。
小厮低声道:“公主未时出府,去城南杏林堂。”
容止正在修剪一枝白梅。
明明不是梅开的时节,枝上却养着几朵将落未落的残花,像被人强行留住。
他听完后,剪刀轻轻一合。
一截细枝落下。
“未时?”
“是。”
容止笑了笑:“公主不会未时走。”
小厮一愣:“那公子觉得……”
“申时。”
小厮惊讶:“公主改时辰了?”
“还没有。”容止把剪下的枝条放到一旁,“但她会。”
“为何?”
容止垂眼看着那枝残梅,语气温和:“因为她知道府里漏风。”
小厮不懂。
容止也没有解释。
片刻后,他问:“青石动了吗?”
“动了。去护卫处后门见了车马处的人。”
“柳色呢?”
“柳色公子派人去外院打听随行名单。”
“墨香?”
“墨香公子没有动,只让人换了炉香。”
“驸马呢?”
小厮一怔。
似乎没想到容止会问何戢。
“驸马今日回府,在外院坐了半盏茶,听闻公主出府后便走了。”
“去了哪里?”
“像是……褚氏宅。”
容止手中的剪刀微微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轻。
轻到若不是极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息,他才笑了笑。
“是么。”
小厮低声问:“公子,驸马那边要不要……”
“不必。”容止将剪刀放下,“何戢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该沾。”
“那褚氏……”
容止抬眼。
小厮立刻闭嘴。
容止看向东上阁方向,眼底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先看公主要怎么查杏林堂。”
小厮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提醒公主?”
容止看向东上阁方向。
“不必。”
“若公主遇险……”
容止轻轻笑了。
“她既要看风,便该让风吹一吹。”
小厮不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容止又道:“阿蛮。”
屋外很快探进来一个高大的少年。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眼神却干净得近乎懵懂。
“公子?”
容止道:“申时前,去杏林堂后巷。”
阿蛮挠了挠头:“要打人吗?”
容止微微一笑:“不一定。”
阿蛮想了想:“那要保护谁?”
容止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梅枝。
“看见公主,先别让她看见你。”
阿蛮认真点头。
“哦,偷偷保护。”
容止笑意深了一点。
“也可以这么说。”
申时前一刻,楚煜忽然更衣。
幼蓝愣住:“公主,不是未时……”
楚煜看她。
幼蓝立刻改口:“奴婢这就准备。”
越捷飞也很快带人候在外面。
车马没有用正门准备的那一辆,而是临时换了一辆不起眼些的青帷车。
楚煜看见时,对越捷飞的评价又上升了一点。
“你换的?”
越捷飞道:“公主若要看风,车不能太显眼。”
楚煜点头:“不错。”
越捷飞问:“这是夸奖?”
楚煜道:“是。”
越捷飞沉默了一下:“谢公主。”
他似乎仍然不太适应这种直白评价。
出府前,楚煜站在东上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
这座府邸很大。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精致。
可此刻在他眼里,它已经不是一座风流府邸,而是一张巨大的网。
东上阁是网心。
西上阁是网结。
府门是网眼。
驸马何戢像一根绕开内苑的丝,明明不入局,却牵着士族体面。
二十四个被困在西上阁的人,则像二十四个被打了不同结的线头。
有人想出去。
有人不敢出去。
有人被家族牵着。
有人被旧案拖着。
有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被账册撕掉了一页。
容止,则是那个明明被困在网里,却像能牵动整张网的人。
楚煜低声道:“走。”
车轮缓缓驶出公主府侧门。
比原定消息,晚了一个时辰。
可车才刚转入街巷,越捷飞便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低。
“公主,有人跟上来了。”
楚煜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上行人如织,建康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离开公主府。
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时代。
但他还来不及感慨。
越捷飞又道:“两拨人。”
楚煜眼神一沉。
“两拨?”
“是。”
“谁的人?”
越捷飞停了一瞬。
“其中一拨,像是柳色公子派出的。”
“另一拨呢?”
越捷飞道:“还不能确定。”
楚煜放下车帘。
车厢里,幼蓝紧张得脸色发白。
楚煜却忽然笑了笑。
很好。
消息一放,风果然吹起来了。
就是不知道,另一拨风,是从哪里来的。
与此同时,远处巷口,一个高大的少年蹲在墙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认真盯着青帷车。
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
然后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
公子说,不一定要打人。
可是有两拨人。
那到底打哪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