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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府门出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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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把视线重新落回青竹和阿蛮的出入记录。

青竹出府次数较多,去处多为书肆、药铺、香铺。

阿蛮出府次数少,但每次带回的东西都重:木炭、米粮、药材、花土、石料。

“花土?”

楚煜皱眉。

幼蓝低声道:“沐雪园里种了许多花木。”

“药材呢?”

“许是容公子体弱。”

这句话让楚煜抬起头。

“容止体弱?”

幼蓝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道:“容公子平日看着清雅,身子却不算好。偶尔会咳,冬日尤甚。”

容止体弱。

被困府中。

药材频繁。

手环限制。

几条线在楚煜脑中慢慢连起来。

还不能下结论。

但这个方向值得记。

他继续翻出入记录,重点看城南杏林堂。

近半年里,去杏林堂的人不止墨香和沐雪园。

柳色身边的小厮去过两次。

外院采买去过七次。

甚至护卫处也有一次去杏林堂买跌打药。

这说明杏林堂本身可能只是常用药铺。

真正异常的是同夜后门。

“杏林堂有后门?”楚煜问。

越捷飞道:“城南旧铺多有后门,通窄巷,便于运药材。”

“那晚谁看见后门开了?”

越捷飞道:“容止给的纸上如此写。”

楚煜:“除他之外呢?”

“暂未查到。”

楚煜笑了一声:“所以目前为止,后门开没开,全凭容止一张纸?”

越捷飞道:“是。”

桓远冷声道:“那也可能是他想让公主去后门。”

楚煜点头:“当然。”

幼蓝紧张道:“那公主还要去?”

“去。”

“若是陷阱……”

楚煜把出入记录合上:“陷阱也有目的。只要知道对方想让我看什么,就能反推他不想让我看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越捷飞隔着屏风问:“公主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楚煜手指顿住。

又来了。

他最近说话经常说出不符合山阴公主的东西。

一开始还能用惊梦糊弄。

可越往后,越难糊弄。

他抬眼,看着屏风上的影子,淡淡道:“梦里。”

越捷飞:“……”

桓远:“……”

幼蓝:“……”

这个回答已经从勉强解释,逐渐发展成万能敷衍。

可偏偏没人能反驳。

因为公主确实从“惊梦”后变了。

而且她是公主。

她说梦里学的,谁敢说不是?

楚煜心里也知道这个理由很烂。

但短期够用。

长期再说。

他看向幼蓝:“准备出府。”

幼蓝应下:“公主想何时动身?”

“未时。”

桓远皱眉:“为何不是现在?”

楚煜道:“现在说未时,等所有该知道的人知道。”

幼蓝一怔。

越捷飞也明白了:“公主要放消息出去?”

“对。”楚煜指了指出入记录,“既然这府门漏风,就先看看风往哪里吹。”

桓远看着他:“公主打算让谁知道?”

楚煜:“所有人。”

“然后?”

“然后改时辰。”

桓远明白了。

若公主放出未时出府的消息,真正提前准备的人、跟踪的人、传话的人都会动起来。

可她若提前或延后出门,就能看到谁扑空,谁补救,谁反应最快。

这不是多高深的计谋。

但很实用。

而且很符合楚煜现在的处境。

他力量不足,不能直接拔线。

那就只能看线怎么动。

越捷飞问:“公主真正何时出府?”

楚煜想了想:“申时。”

幼蓝小声提醒:“未时与申时相隔不久。”

楚煜道:“足够了。”

时间差太长,容易让人发现他故意设局。

时间差太短,又测不出反应。

一个时辰左右刚好。

桓远淡淡道:“公主从前若有这等心思,西上阁里能少死一半人。”

话一出口,幼蓝脸色又白了。

楚煜却没有怒。

他看向桓远。

桓远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但这一次没有低头。

楚煜沉默片刻,道:“所以现在开始。”

桓远一怔。

楚煜没有再解释。

现在开始什么?

现在开始少死人。

现在开始立规矩。

现在开始把人从账册和床榻里拉出来,看成活人。

这话楚煜说不出口。

说出口太像圣母,也太容易显得虚。

他只能做。

未时出府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车马处知道了。

护卫处知道了。

东上阁侍女知道了。

西上阁自然也知道了。

驸马何戢那边,也会知道。

因为车马处的副管事,正是从驸马府旧人里调过来的。

楚煜写下这一条时,忽然更确定一件事:

公主府没有真正的内外之分。

东上阁以为自己是内苑。

西上阁以为自己是风月。

驸马以为自己避在外院。

可府门一开,所有线都会被风带动。

柳色听见消息后,脸色变了又变,似乎想求随行,但想起“西上阁三日不得求见”的规矩,硬生生忍住了。

他身边的小厮却悄悄往外院走了一趟。

墨香听见“杏林堂”三个字,只垂眸笑了笑,手指轻轻拨了拨香炉里的灰。

他的香炉换了新灰。

灰色比昨日浅。

桓远则坐在自己房中,继续整理账册,像什么都没听见。

流桑听见公主要出府,问身边小厮:“公主会不会带糖回来?”

小厮不知如何回答。

挂名养闲的几人也听见了消息。

有人关门不出。

有人让小厮去取旧账。

有人在听见“杏林堂”时,立刻问:“是城南那家?”

还有那个会胡语的青羽,只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色,又低下头继续磨墨。

外院里,何戢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他刚从府门进来,仍未入内苑,只在外院偏厅坐着喝了半盏茶。

听见侍从回禀“公主未时要往城南杏林堂”,何戢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公主去杏林堂?”

“是。”

何戢沉默片刻:“随行何人?”

“越统领亲自随行,东上阁幼蓝姑娘陪侍。西上阁无人。”

西上阁无人。

这四个字像比“公主去杏林堂”更让何戢意外。

他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和,却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后,他道:“既如此,替我向公主问安。”

侍从问:“驸马可要入内苑?”

何戢淡淡道:“不必。”

他起身,衣袖垂落,姿态清雅,礼数周全得像一卷无可挑剔的文书。

“公主既有事,我便不扰了。”

侍从应下。

何戢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了一步。

“今日府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侍从迟疑道:“西上阁似乎被公主下令禁了三日。还有……公主命人查了府门记录。”

何戢终于抬眼。

这一次,他的神色有了极轻的变化。

查府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内苑方向。

那里面仍旧花木扶疏,华美安静,像什么都没变。

可何戢知道,山阴公主府这种地方,从来不是安静的。

只是从前乱在香帐里。

如今,似乎有人把那乱账翻到了日光下。

何戢没有再问,只道:“备车。”

“驸马回何氏别院?”

何戢顿了顿。

“去褚氏宅。”

侍从低头:“是。”

而沐雪园里,容止也收到了消息。

小厮低声道:“公主未时出府,去城南杏林堂。”

容止正在修剪一枝白梅。

明明不是梅开的时节,枝上却养着几朵将落未落的残花,像被人强行留住。

他听完后,剪刀轻轻一合。

一截细枝落下。

“未时?”

“是。”

容止笑了笑:“公主不会未时走。”

小厮一愣:“那公子觉得……”

“申时。”

小厮惊讶:“公主改时辰了?”

“还没有。”容止把剪下的枝条放到一旁,“但她会。”

“为何?”

容止垂眼看着那枝残梅,语气温和:“因为她知道府里漏风。”

小厮不懂。

容止也没有解释。

片刻后,他问:“青石动了吗?”

“动了。去护卫处后门见了车马处的人。”

“柳色呢?”

“柳色公子派人去外院打听随行名单。”

“墨香?”

“墨香公子没有动,只让人换了炉香。”

“驸马呢?”

小厮一怔。

似乎没想到容止会问何戢。

“驸马今日回府,在外院坐了半盏茶,听闻公主出府后便走了。”

“去了哪里?”

“像是……褚氏宅。”

容止手中的剪刀微微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轻。

轻到若不是极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息,他才笑了笑。

“是么。”

小厮低声问:“公子,驸马那边要不要……”

“不必。”容止将剪刀放下,“何戢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该沾。”

“那褚氏……”

容止抬眼。

小厮立刻闭嘴。

容止看向东上阁方向,眼底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先看公主要怎么查杏林堂。”

小厮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提醒公主?”

容止看向东上阁方向。

“不必。”

“若公主遇险……”

容止轻轻笑了。

“她既要看风,便该让风吹一吹。”

小厮不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容止又道:“阿蛮。”

屋外很快探进来一个高大的少年。

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眼神却干净得近乎懵懂。

“公子?”

容止道:“申时前,去杏林堂后巷。”

阿蛮挠了挠头:“要打人吗?”

容止微微一笑:“不一定。”

阿蛮想了想:“那要保护谁?”

容止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梅枝。

“看见公主,先别让她看见你。”

阿蛮认真点头。

“哦,偷偷保护。”

容止笑意深了一点。

“也可以这么说。”

申时前一刻,楚煜忽然更衣。

幼蓝愣住:“公主,不是未时……”

楚煜看她。

幼蓝立刻改口:“奴婢这就准备。”

越捷飞也很快带人候在外面。

车马没有用正门准备的那一辆,而是临时换了一辆不起眼些的青帷车。

楚煜看见时,对越捷飞的评价又上升了一点。

“你换的?”

越捷飞道:“公主若要看风,车不能太显眼。”

楚煜点头:“不错。”

越捷飞问:“这是夸奖?”

楚煜道:“是。”

越捷飞沉默了一下:“谢公主。”

他似乎仍然不太适应这种直白评价。

出府前,楚煜站在东上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

这座府邸很大。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精致。

可此刻在他眼里,它已经不是一座风流府邸,而是一张巨大的网。

东上阁是网心。

西上阁是网结。

府门是网眼。

驸马何戢像一根绕开内苑的丝,明明不入局,却牵着士族体面。

二十四个被困在西上阁的人,则像二十四个被打了不同结的线头。

有人想出去。

有人不敢出去。

有人被家族牵着。

有人被旧案拖着。

有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被账册撕掉了一页。

容止,则是那个明明被困在网里,却像能牵动整张网的人。

楚煜低声道:“走。”

车轮缓缓驶出公主府侧门。

比原定消息,晚了一个时辰。

可车才刚转入街巷,越捷飞便策马靠近车窗,声音压低。

“公主,有人跟上来了。”

楚煜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上行人如织,建康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离开公主府。

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时代。

但他还来不及感慨。

越捷飞又道:“两拨人。”

楚煜眼神一沉。

“两拨?”

“是。”

“谁的人?”

越捷飞停了一瞬。

“其中一拨,像是柳色公子派出的。”

“另一拨呢?”

越捷飞道:“还不能确定。”

楚煜放下车帘。

车厢里,幼蓝紧张得脸色发白。

楚煜却忽然笑了笑。

很好。

消息一放,风果然吹起来了。

就是不知道,另一拨风,是从哪里来的。

与此同时,远处巷口,一个高大的少年蹲在墙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认真盯着青帷车。

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

然后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

公子说,不一定要打人。

可是有两拨人。

那到底打哪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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