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头洒在院落里,可微风拂过,却带着几分早春的清寒,卷着淡淡的离别愁绪。
院里四人都在默默收拾行装,气氛安静又沉郁。凌晚与沈七将行囊逐一捆扎妥当,把要带走的物资搬上马车。
李守义夫妇在一旁默默搭手,动作迟缓,眼底满是不舍与酸涩。
凌晚看向李守义夫妇,语气也是难掩离别的怅然:“表叔,表婶,这辆马车就留给你们。我觉得你们多半用不上,有机会就卖了吧。若世道再乱,留着碍眼,就不要了。”
本来凌晚是想把马车处理掉,但卖马车要去县里。他们时间也紧,上次去办婚书也是当天去当天匆匆赶回。或者这次让就李守义和他们一起去县城,卖了马车再独自返回?感觉还是不太妥。另外就是,现在一辆马车至少能卖二百两,给现银那些买家不愿意,给银票他们又不愿意。
王桂兰使劲摇头,“小晚,我和你表叔不要。两辆马车你们都带走,多装一些吃食。”
凌晚都有空间了,哪里还需要多一辆马车装物资。再说一辆马车,沈七驾车,他躺在车厢睡觉。两辆马车,岂不是要一人驾一辆?
凌晚道:“当初买下两辆马车,本就特意为你们备下了一辆,是早早就想好留给你们的。”其实凌晚还是希望,未来有一天李守义夫妇能用上这辆马车。
凌晚接着又道:“还有粮食藏好。村里人来借钱借粮一律不借。就说粮食和钱都耗在婚宴上,剩下的也都被我们带走了。”
凌晚再想了想还有什么遗漏,“乱世人心难测,表叔表婶,你们多点戒心。对村里人也别太交心。”
李守义夫妇连连点头,把孩子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你们就别惦记着我们了,我们心里有数。”
几人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哐当一声响,瞬间打破了这满院沉闷的离别心绪。
一道狼狈的身影踉跄跌了进来,衣衫破烂不堪,棉絮外露,满身尘土枯草,蓬头垢面,瘦得形销骨立,浑身浸着寒冬熬出来的寒气与疲惫。
汉子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脊背僵硬,死死驮着一个人。背上之人一动不动,右腿衣衫下隐现暗沉血渍,浑身绵软无力,早已陷入昏迷。
院中四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谁也不认得这两个落魄的陌生人。
直到那汉子用尽浑身力气,干裂的嘴唇颤了又颤,发出破锣般沙哑的呼喊:“爹……娘……”
李守义与王桂兰浑身骤然一震,踉跄着凑近,扒开那人脸上的污垢,才终于辨出熟悉的眉眼,当场泪如雨下,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兵六年的儿子,竟以这般模样,回了家。
“有信!有信!我的儿啊!!”
没人再顾得上收拾行装。
王桂兰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痛,眼泪砸在尘土里,转身就冲进厨房生火。她手脚麻利地将一些熟食热上,又端来温水,先给饥寒交迫、许久未进水米的李有信果腹暖身。
李守义也是围着儿子团团转,又慌又喜!
凌晚与沈七去看了看那个昏迷不醒的人,高热,伤口溃烂,冻伤,水米未进,气若游丝。
两人先将这人弄进屋。
沈七转身去厨房取温水,凌晚从空间里拿出退烧药、消炎药、碘伏、消炎软膏、康复新液、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冻伤膏,先将所有药的外包装都去掉收进空间。
待沈七回来,凌晚将退烧片和消炎片碾碎放进温水里,沈七扶起这人的头,捏开他干裂得几乎粘合的唇,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去。
凌晚将冻伤药膏递给沈七。“治冻伤的。”
沈七犹豫了一下,接过药膏,取了少量膏体涂在那人脸上和手上。
最后是那人腿上的伤。两人剪开其破烂的裤管,露出溃烂流脓、惨不忍睹的右腿。
沈七看着凌晚手上拿着的两个棕色瓶子、一白一蓝两只管软,眉头微蹙,低声问,“这些药,效果如何?"
凌晚想了想,“和上次给你用的那些差不多,应该比普通草药要好。”
沈七神色沉了几分,“收起来。”
凌晚点头照做,“那他怎么办?”
沈七道:“用我的药。”说完又去取来了他的那只密封实木小盒,打开盒盖,里面分层分格,止血散、拔毒散、金疮药、生肌膏一应俱全,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
沈七先用干净布巾将那人伤口处的脓血腐肉擦净,取出木盒中的金疮药、生肌膏,用了少量在患处。他的药效果也很好,再配合凌晚刚才喂下的,应该能保住这人的性命。
另一边,李有信狼吞虎咽吃下不少东西,又喝了半碗温热的汤水,惨白枯槁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也慢慢聚拢,总算彻底缓过劲来。
他看着眼前鬓角染霜、泪流不止的爹娘,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歇了片刻,断断续续说起这六年。前三年打仗,后三年……
安梁府大旱难熬,边关旱情更重,外境异族地界更是寸草不生。外族走投无路,屡屡攻打边关,想入大靖夺粮求生,边关将士拼死守住防线。
后来旱情加剧,外境彻底成了一片死亡之地,边关也是缺水缺粮。将军考虑外敌已绝、无需死守,且边关粮草水源耗尽,难以为继,上书朝庭请撤南迁,朝廷不许。
将军只好私下放兵士离去,按伤退论处,发放路引与退役文书,还给了少量盘缠,任由众人返乡逃生。现下边关内外,军民百姓全都结伴向南逃难。
那昏迷的男子叫周砚,是他边关出生入死的弟兄,家中再无亲人。他便带着周砚一同回乡,路上盘缠耗尽,风餐露宿熬过寒冬,周砚身有旧伤,一路强撑赶路,伤势不断加重,才彻底昏沉不醒。
李有信说完边关的种种遭遇,缓了缓气息,便开口询问爹娘这些年过得如何。
他这时才静下心,细细打量周遭。
几年未见,爹娘虽苍老消瘦,气色却不算太差。家中老屋修整一新并盘了炕,还多了新建的牛棚马硼,院里停着牛车与马车,光景远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也是这时他才想到,家里多了生人。
李守义便顺着话头,慢慢跟他说起这六年的变故。
“你走后没几年你娘就病了,吃了山上的草药不见好,还是卖了田地,请了镇上的大夫看,才慢慢好了起来。连年大旱,地里收成差,我和你娘撑着一口气,就想等你回来。”
“半年前我在青麓山遇见了小晚。当时小晚孤身一个人,遇到了难处,我就将他领回了家。后来小晚就以我表侄儿的身份落户在了咱们家。再后来小晚遇到了沈七,两人前几天才成婚。家里这些都是小晚和沈七置办的,我和你娘也是沾了他们的光,日子好过些。”
“本来小晚他们是准备今天走的……”
李有信归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村。家家户户都撂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往李守义家赶,挤在院里打听情况。
李有信也不隐瞒,一五一地道出边关赤地千里、外族覆灭,以及大批军民南迁的消息。末了,他沉声道:“各位乡邻,用不了多久,边关的人便会往这边涌来。咱们这儿本就大旱缺粮,到时人挤人,怕是连口水都难寻。”
“没活路了!北边逃到南边,南边又能逃到哪去?老天爷这是要赶尽杀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