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没有立刻动柳家,而是先查柳家田产上的逃佃名册。
一查,便查出了问题。
近两年永安县逃佃不少,可柳家名下最多。尤其今年春后,柳家佃户名册上陆续少了十几人,案由不是逃佃,便是欠租离籍。衙门里都草草记了案,没一个细查。
苏云清坐在书房一旁,看着程柏明把那几册名簿摊开,一户一户核对。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程柏明拿笔圈出几个名字:“陈二石、赵满仓、刘老三、宋贵……这些人都在柳家田上做佃户,失踪前都与柳家有过租地纠纷。”
苏云清听得后背发凉:“这么多人,就没人告?”
“有人告过。”程柏明翻出两张旧状纸,“但后来撤了。”
苏云清接过来看。
状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一张说丈夫被柳家管事带走后不见踪影,一张说兄长被柳家护院打伤。可两张状纸后面都写着“原告自称误会,撤诉”。
“他们自己撤的?”苏云清问。
程柏明道:“未必。”
张五在一旁道:“属下去问了衙门里一个老差役。他说前头那几个告状的人,后来都收了柳家的银子,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家里老人孩子还在柳家庄子上,不敢再闹。”
苏云清攥紧了状纸:“那失踪的人呢?”
张五摇头:“没人再见过。”
屋里一时安静。
这已经不只是强收租子那么简单。
可柳家在永安县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搜查,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柳世昌是本地乡绅,名声做得极好,平日施粥修桥,逢年过节还给庙里添香油钱。百姓怕他,却也有不少人受过柳家小恩小惠。若县衙无凭无据上门拿人,反倒容易被他反咬一口。
程柏明道:“先别惊动柳家。”
苏云清抬头:“那怎么办?”
程柏明看向张五:“查柳家庄子周围。失踪的人最后出现在哪,柳家护院常去哪里,柳家近来有没有大批采买石灰、木料、药材之类。”
张五领命去了。
接下来两日,县衙表面平静。
程柏明照常审理积案,召见粮户,清点仓册,看起来并没有把柳家的事摆到明面上。
柳家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柳世昌甚至又派人送来了一回帖子,说府中佛堂新塑金身,过几日设素斋祈福,县中不少有头脸的人都会去。新县令初来永安,若肯赏光,也算与民同乐。
帖子送到时,苏云清正在书房里帮着分拣旧案卷。
他听完便皱眉:“祈福?”
周县丞在旁解释:“柳老爷信佛多年,家中佛堂香火极盛。每逢初一十五都施斋,县中百姓也常去领米粮。”
苏云清:“这样的人倒会修佛堂。”
周县丞低下头,没敢接。
程柏明看了那帖子片刻,道:“回帖,就说本官会去。”
苏云清:“你真去?”
“他既然请了,不去反倒叫他起疑。”
苏云清明白过来。
柳世昌这是试探。
若程柏明推拒,柳家便知道县衙已经盯上他们;若程柏明赴宴,至少能稳住对方。
可苏云清还是不放心:“你去柳家,万一他们……”
程柏明道:“我会带人。”
苏云清想了想:“我也去。”
程柏明抬眼看他。
苏云清立刻道:“你别说不行。柳家既然是设素斋,不是公堂审案,我去看看热闹,总不犯规矩吧?”
程柏明没有立刻答应。
苏云清道:“你不是说我到了永安,要多看多听吗?”
程柏明看了他片刻,终究道:“可以。但不可乱走。”
苏云清答得很快:“知道。”
程柏明又补了一句:“尤其不可离开我视线。”
苏云清不满:“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程柏明淡淡道:“三岁小孩也不会主动往柳家去。”
苏云清:“……”
他忍了忍,没忍住瞪了程柏明一眼。
三日后,柳家设斋。
柳宅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大。高墙深院,门前两只石狮子擦得发亮,和县衙那副破败模样一比,简直不像同一座城里的地方。
柳世昌亲自迎出来。
他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穿一身绸衫,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倒真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程大人肯赏光,寒舍蓬荜生辉。”
程柏明客气回礼:“柳老爷设斋祈福,本官既在永安,自当来看一看。”
柳世昌的目光又落到苏云清身上。
“这位便是苏公子吧?早听闻苏公子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苏云清不太喜欢他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笑眯眯的,却像在估量一件值钱物什。他只淡淡点头:“柳老爷客气。”
柳世昌也不介意,引着他们进府。
柳家今日请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