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苏云清到底没忍住,带着语英在后衙里转了一圈。
永安县县衙比京中府衙自然小得多,前后不过几进院子。前头是大堂、签押房和几间吏房,后头是县令起居的后衙。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只是东侧那片被砸过又走过水,至今没修缮好。
苏云清扶着廊柱,慢慢往前走。
伤处一动就疼,他不得不把步子放得很慢。语英想扶他,被他瞪了一眼,只好跟在半步之外,时时伸手虚护着。
西侧院子还算齐整。
石湖张五和几个护卫暂住前院值房,语英和桃芝挤在西厢。小厮们则在柴房旁边另铺了铺盖,条件说不上好,但总算能遮风挡雨。
再往东走,景象便差了许多。
院门一半歪着,像是被人撞坏后随手扶回去的。墙上有焦黑痕迹,几扇窗用木板钉死,屋檐缺了瓦,昨夜下过雨,地上积着一滩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苏云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地方看着不像官衙,倒像荒废多年的破宅。
语英轻声道:“少爷,程大人说了,不让您进东侧废院。”
苏云清道:“我没进去。”
语英看着他半只脚都快踩过门槛了,没敢拆穿。
苏云清皱眉看了片刻:“这里真是被流民砸的?”
“听周县丞说,是年初闹饥荒时,有流民冲进城里抢粮。县衙当时开仓不及时,外头越闹越凶,后来有人带头冲进来,把库房和几间吏房都砸了。夜里不知怎么又起了火,烧成这样。”
苏云清眉头皱得更紧:“不知怎么起了火?”
语英点头:“周县丞是这么说的。”
苏云清冷哼:“凡是说不知怎么的,多半就是有人不想叫人知道。”
语英没听懂,却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苏云清又往里看了一眼。
东侧废院里堆着几根烧黑的梁木,墙角还有没清走的碎瓦。若只是流民砸抢,砸坏门窗、翻乱库房倒也说得过去,可这火烧得太巧,偏偏烧了吏房和库房。
昨日程柏明问旧文书时,周衍那副神色,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县衙里,恐怕有不少东西都被那场火烧“没”了。
“少爷。”语英见他站得久了,有些担心,“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伤处别又疼了。”
苏云清本想逞强说不疼,可刚一转身,便牵动了摔伤的地方。
他脸色微微一僵。
语英忙伸手扶住他。
这回苏云清没再逞强。
两人慢慢往回走。
路过后院小厨房时,苏云清停下来看了一眼。厨房不大,灶台旧得发黑,旁边堆着几捆柴。桃芝正在择菜,见他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苏云清摆摆手:“忙你的。”
他又看了看水井、柴房、后门的位置,问语英:“这后门通哪儿?”
语英道:“通后巷,石湖早上已经看过了,说门栓旧,回头要换。”
自从来了永安县,府里的大小事务暂时由石湖负责。
苏云清点头。
他虽不懂县务,却也知道他们初来乍到,住的地方不能马虎。县衙破旧,进出的人又杂,若后门不牢靠,夜里真有人摸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转了一圈后,苏云清终于回到屋里。
他坐下时小心翼翼,表情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语英看破不说破,给他倒了热茶。
不多时,前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今日县衙吏员都到了,想必程柏明正在点人。苏云清端着茶盏,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分辨出程柏明的声音很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他忽然想起昨夜程柏明说的那些话。
上头有泽州府,旁边有大皇子封地,下面有豪强和胥吏。
这座小小的县衙,看着破败寒酸,里头却处处都是牵扯。连一间能住人的屋子都凑不出来,连一场旧火都说不清楚。
程柏明要在这里坐稳,恐怕比他想的还难。
苏云清捧着茶盏,指尖被热意熨得发暖。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语英。”
“少爷?”
“回头你去问问,县衙里有没有修屋子的匠人。若没有,就去城里找。”
语英一愣:“少爷要修屋子?”
苏云清别开脸:“总不能一直挤一间房。”
语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其实程大人让您睡里侧,也挺稳妥的。”
苏云清抬头看她。
语英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苏云清咬牙:“出去。”
语英端着空茶盘,飞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苏云清一个人。
他坐了会儿,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张床。
昨夜两床被褥还并排铺着,早上被他一折腾,如今乱得不成样子。床外侧离地其实不算高,可他摔下去时半点防备都没有,才会这么狼狈。
程柏明那句“从今晚起,你睡里侧”又在耳边响起。
苏云清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多管闲事。”
可骂完之后,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药盒。
药是程柏明亲手放在那里的,说晚间还要再上一次。
苏云清盯着药盒看了半晌,最后把它往桌角推了推。
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一并推远些。
程柏明到任后的第三日,永安县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绵绵密密,从清晨一直落到午后。县衙东侧那片被火烧过的屋墙泡在雨里,焦黑的痕迹越发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