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只有抽搐,只有身体在床上的微微颤抖。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在抖,从肩膀到腿,从腿到脚。被子跟着抖,绸面皱起来,龙纹扭曲了。
云锦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是杀母仇人。她恨了他很多年,恨到每天夜里都会在脑子里演练杀他的场景——用什么刀,从哪个角度,一刀毙命还是慢慢来,让他也尝尝母亲临死前的恐惧。她想过了。每一种都想过了。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连翻身都翻不了。他不是一个刽子手,他是一个被权力和恐惧折磨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陛下,”她说,“我母亲临死前说——‘太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她让我原谅你。”
顺宗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动很剧烈,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到脚底,从脊椎到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气音很长,很响,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
“她……她真的这么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不是沙哑,是哑。声带不振动了,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顺宗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花白的头发里。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说什么。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很慢,很有节奏。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她。
“沈云锦,”他说,“朕……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秦暮云。”
云锦的心一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攥了一下。
“秦暮云的事,你也知道?”
“朕知道。”顺宗说。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一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是朕……是朕对不起他。他是朕最忠心的人……朕却……”
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绷断了。嘴还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了。眼泪还在流,流个不停。
云锦没有追问。她已经不想知道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死人不能复生,活人还要活着。
“陛下,”她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恢复朔方军的编制。把我父亲还给他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顺宗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发间——那支银簪,簪头的寒鸦在烛光中闪着微光。又移到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平静的、不卑不亢的眼睛。再移到她的手上,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握过刀也握过笔的手。
“好。”他说。“朕答应你。”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那可能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清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