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一年九月，云锦终于见到了顺宗。

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病榻前。顺宗的寝宫在大明宫的后院，叫“少阳院”，是太子住的地方——他当太子时住在这里，当了皇帝后还没有搬到皇帝的寝宫。他的身体太差了，搬不动。从东宫到大明宫正殿，距离不过几百步，但对他来说，这几百步比万里还远。

寝宫里光线昏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帷幔，明黄色的绸缎，三层叠在一起，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里面的光出不去。空气中药气弥漫，苦涩的、辛辣的、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打翻了药铺。有黄芪的味道，有人参的味道，有黄连的味道，还有几种认不出的味道。角落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的炭红彤彤的，把屋子烤得热烘烘的。他怕冷，即使是在九月的天气里。九月长安不冷，树叶还没黄，风还没起，但他已经穿上了冬天的衣服，盖上了冬天的被子。

顺宗躺在龙床上。龙床很大，大到能睡四五个人，紫檀木的框架，雕刻着九龙戏珠，每一颗珠子都能转动。但他只占了小小的一角，缩在被子里，像一个孩子。被子是明黄色的，绸面绣着龙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他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脸上的肉全没了，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两把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皮肤是灰白色的，贴在骨头上，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筋。不是病态的白——病态的白是苍白的，还有一点点血色。他的脸是灰白的，像烧过的纸灰。

云锦跪在榻前，叩首。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金砖铺的地面，很硬，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蔓延到太阳穴。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臣女沈云锦，叩见陛下。”

顺宗的眼睛慢慢转向她。那转动很慢，慢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转。从左边转到中间，停一下，从中间转到右边。他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分开，又合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嗬，嗬，嗬”。旁边的太监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听了半天。他的耳朵几乎贴到了顺宗的嘴唇上，脸侧着，眉头皱着，嘴抿着。他的脸色变了变——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没听懂。

“陛下说——‘沈云锦，你来了。’”太监翻译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是，臣女来了。”

顺宗艰难地抬起手。那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每一节骨头都能看到轮廓。皮肤上全是老年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霉斑。他挥了挥手，动作很慢，从被子下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摆了摆。示意太监退下。

太监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走，皇帝的样子看起来随时可能出事。他站在那里，脚没有动，嘴张了张，想说什么。顺宗的手又挥了一下，更用力了，手臂在发抖，但没有放下来。太监不敢违抗，躬着腰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带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下云锦和顺宗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在墙上忽大忽小，像皮影戏。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啪”的一声，一小块炭崩开，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闪，熄灭了。远处隐约传来宫女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群。

顺宗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眼白是黄的，瞳孔是灰的，边缘模糊。但那一层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光，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光。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灯油快烧完的时候突然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一下，再暗下去。

“你……恨朕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从胸腔里推出来，从肺里顶出来。说完一个字，停一下，喘口气，再说下一个字。

云锦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恨过。”她说。两个字，很短，很轻。但顺宗听到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点，又放大了。

“现在呢？”

“不恨了。”

顺宗的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眶开始蔓延，从眼角到眼白，从眼白到整个眼球。他的嘴唇在发抖，上唇和下唇都在抖，像两片风中的叶子。下巴的肌肉在抽搐，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想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没有力气大哭，没有力气出声，没有力气擦眼泪。连哭都哭不动了。

“你母亲的事……朕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听不清。字和字之间没有间隔，全部挤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纸。“朕……朕是个懦夫。”

云锦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她怕她一开口，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会骂他，会质问他，会问他为什么当初不干脆杀了她自己。她没有说话。

“朕怕……怕舒王夺位……怕失去一切……”顺宗的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枕头里，淌进花白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多黑的少，像撒了一把盐。“朕杀了一个无辜的人……朕……朕每天都梦到她……她站在朕面前……说……‘太子，你为什么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