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从偏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不知道。进去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挂在屋檐上，金黄金黄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西边还剩一线暗红，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很快就消失了。

长安城的夜空很清澈。白天下了雨，把灰尘都洗掉了，空气干干净净的，连星星都比平时亮。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亮的那几颗她认得——北极星，北斗七星，织女星。秦暮云教过她认星星。在朔方的山谷里，冬天的夜晚，他指着天空，一颗一颗地告诉她。他说，北斗七星的那个柄，指着北方，迷路了就看它，不会丢。

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像一道银色的眉毛，挂在西边的天上。月光不亮，照在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连影子都看不清。

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不是冷，是凉。像有人用冰凉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披风在身后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青竹迎上来。他在外面等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不停地换脚。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看到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姑娘，陛下答应了吗？”

“答应了。”

青竹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塌得很深，像一块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太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是如释重负的颤。

云锦没有说话。她走下台阶，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青竹跟在她身后，没有追问。他知道沈姑娘在想事情。沈姑娘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她还在想顺宗说的那句话——“朕对不起秦暮云。”

她不知道顺宗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秦暮云的事。也许是曾经怀疑过他——怀疑他是不是舒王的人，怀疑他是不是宦官的人，怀疑他是不是在骗自己。太子的疑心病很重，对谁都不完全信任。秦暮云跟了他十几年，他也不完全信任。也许是曾经想牺牲他——在某些关键时刻，为了更大的利益，想过把他推出去。太子做过很多次这样的选择，牺牲一个，保全更多。秦暮云也许就是那个被放在天平上称过的人。也许是曾经在他和舒王的追兵之间选择了沉默——秦暮云被舒王的人追杀的时候，太子在禁足，出不去。但他可以派人去救。他没有。不知道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也许都有。

但她知道，秦暮云从来没有怨恨过顺宗。他的信里没有一句怨言。没有怪太子没有救他，没有怪太子把他推出去，没有怪太子让他死在那场大雪里。他写的是——“太子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到死，他都觉得那条命是太子的。

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恨太子。”不是“别恨舒王”，不是“别恨宰相”，不是“别恨那些杀了我的人”。是“别恨太子”。他知道她会恨，恨太子杀了她母亲，恨太子让她父亲丢了兵权，恨太子让他陷入两难、左右为难。所以他让她别恨。

她答应了。

“青竹，”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的塔顶，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七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秦暮云是谁，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会死在她怀里。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色劲装，从屋顶上飞掠而来，像一只白色的鸟。那时候她还在试探他，还在怀疑他，还在心里给他打分。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他给了她什么，他带走了什么。她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