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局势急转直下。
顺宗的病情急剧恶化。他已经无法言语了,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太医说这是“风痰上扰”——中风的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更严重。第一次中风后他还能说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虽然慢,但至少能听懂。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嘴唇在动,喉咙在动,舌头在动,什么都没有。只有气音。像风吹过空管子,“嗬,嗬,嗬”。
他的左边身子完全瘫痪了。左臂不能动,左腿不能动,左边的脸也歪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止不住。左边的手握不成拳头,手指蜷着,像鸡爪。右边的身子只剩一只手能动——右手。右手还能抬起来,但抬不高,最多抬到胸口。手指还能动,但握不住笔,握不住杯子,连自己的衣服都抓不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雕花,没有纹路。白灰抹的,平平的,光光的。但他看。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当太子的那些年,二十多年,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皇位,却连坐都坐不稳。也许在想王叔文,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老臣,被他亲手提拔起来,又被他亲手推下去——虽然那份罢免诏书不是他写的,但盖的是他的印。也许在想秦暮云,那个替他挡了无数次剑的影子护卫,死在了舒王的追兵手里,死的时候他还在禁足,连派人去收尸都做不到。
宦官集团趁机动员太子李纯出面“监国”。
他们派人在朝堂上公开提出——“陛下病重,不能视事,请太子监国。”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皇帝病了,太子代政,天经地义。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皇帝病了,太子监国;皇帝死了,太子登基。没有人能说这不是道理。
但实际上是架空顺宗,把权力转移到太子手中。皇帝不能说话了,不能写字了,不能做任何决定了。但他还是皇帝。只要他还是皇帝,别人就不能替他做决定。但现在有人要替他做决定了——太子监国,太子的决定就是皇帝的决定。皇帝的印还在,但用印的人换了。
太子才二十出头,年轻,有主见。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跟了十几年的师傅,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人马。他不是宦官的人。宦官们不怕——太子监国,需要一个过渡班子,他们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人。过渡班子的人是谁提名的?太子提名的。但太子对朝中大臣不熟悉,需要有人帮他推荐。谁推荐?宦官推荐。推荐来推荐去,推荐的都是自己的人。
王叔文等人被剥夺了实权。
诏书是顺宗“亲笔”写的——但谁都知道,顺宗已经写不了字了。他的右手只能抬到胸口,手指连笔都握不住。那份诏书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绝对不是他写的。是宦官伪造的。但盖了皇帝的印,就是皇帝的旨意。没有人敢说不是。
王叔文被罢免了翰林学士之职,改任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是皇帝的秘书,能接触到所有的机密文件,能参与所有的重大决策。户部侍郎是管钱粮的,听起来也是高官,正四品,但离权力核心差了十万八千里。从翰林院到户部,走路不到半个时辰,但王叔文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改革措施全部被废止。罢免的贪官重新上任——那些人被罢了官,回了老家,还没到家,朝廷的诏书就追来了:“复职。”没收的田产物归原主——分给农民的田地被收了回去,还给了原来的地主。农民跪在地里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夺回的兵权又回到了宦官手中——禁军的指挥权重新交给了宦官,将军们被调走,宦官们回来了。兵权回到宦官手中的那天,长安城下了雨。
永贞革新,功亏一篑。一百四十多天。从正月到八月,一百四十多天。那些改革措施,那些新法新政,那些被罢免的贪官,那些被没收的田产,那些被削夺的兵权——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全没了。
消息传到云锦耳中时,她正在秦暮云的旧宅中整理情报。
宅子在崇仁坊,院子里的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密信——都是暗营从各地送来的情报。密信用的是竹纸,薄薄的,透光。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左手按住纸页,右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还没有干。
青竹冲进来。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从门口到书案,十几步路,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火漆印。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折痕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脸。
“沈姑娘,王叔文被罢免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屋子里回荡。说完喘了两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云锦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批一份情报,毛笔停在纸上。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黑色的花,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圆,从深黑变成浅灰。
然后她继续写。把那一笔写完——横,竖,横折,横,竖,横。把那份情报批完——在末尾写了三个字:“已阅。”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瓷的,白底青花,笔杆碰到笔架,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意料之中。”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意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像一个人早就知道雨会下,下了,就下了。
“你不着急?”青竹站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密报,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跑急了还是气的。
“着急有什么用?”云锦放下手中的纸,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发出“吱呀”一声。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一点一点地黄。叶尖黄了,叶边黄了,叶脉还是绿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的黄,有的绿,有的半黄半绿。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窗台上。像金色的雪。“王叔文败了,但我们还没有败。”
“我们还能做什么?”青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