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青竹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点上的光。像一个人手里只剩最后一支箭，瞄准了靶心，手不抖，眼不眨。

“等。”她说。

“等什么？”

“等顺宗驾崩，等新皇帝即位。”云锦转过身，看着青竹。她的目光很沉，沉得像石头。“新皇帝是顺宗的儿子，不是宦官的人。他对我们——不一定全是敌人。”

青竹皱眉。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沈姑娘，你怎么知道新皇帝不会清算我们？我们可是王叔文的人。我们帮王叔文做事，给王叔文送情报，替王叔文清除政敌。新皇帝清算王叔文，能不清算我们？”

“我不是王叔文的人。”云锦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我是秦暮云的人。”

青竹愣了一下。他的眉头慢慢松开，眉心的皱纹从深变浅，从浅变平。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秦暮云生前，曾经救过太子李纯的命。”云锦说。她走到书案前，从一堆卷宗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墨迹模糊了。她把纸展开，铺在桌上，手指压住四个角。“贞元十五年，太子李纯在狩猎时遇刺。箭矢是从树林里射出来的，三支连珠箭，第一支射马，第二支射人，第三支封路。第一支箭射中了太子的马，马倒了；第二支箭射向太子的心口——秦暮云用身体挡住了。箭插在他的左肩上，箭头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第三支箭射空了，刺客被侍卫拿下。”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用力。

“这件事，只有太子自己知道。秦暮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信里有一行小字——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字很小，小到差点没看到。‘贞元十五年，救太子李纯于猎场。’没有细节，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写完。他就是这样的人。”

青竹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微微颤抖。呼吸停了。停了很久，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

“公子什么时候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贞元十五年。”云锦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你跟他十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

青竹摇了摇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没有。公子从来没有提过。公子替他挡过刀，替沈姑娘挡过箭，替太子挡过无数次刺杀。他从来不提。好像那些伤不是长在他身上，好像那些血不是他流的。

云锦把纸折好，放回卷宗最底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放一件珍贵的、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我一直没有用这张牌，就是在等今天。”

青竹恍然大悟。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明白了”的亮，是那种“有救了”的亮。

“所以太子欠公子一条命。”

“对。”云锦说。“现在，该他还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一片黄叶落在窗台上，打着旋，转了两圈，停了。

她等着。不是坐着等，是一边做事一边等。情报照看，密信照写，暗桩照管。做完了该做的事，等。等到天黑，等不到；等到天亮，还是等不到。她就继续做。

青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再问。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