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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永贞革新(下)——铁面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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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年,是云锦人生中最忙碌的半年。

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看情报、分析情报、整理情报、下达指令。寅时三刻,天还是黑的,她已经在书案前坐下了。书案上堆满了密信和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密信用的是竹纸,薄薄的,透光,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秋天的落叶。卷宗是牛皮纸的,厚实,边角卷了起来。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左手按住纸页,右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速度很快,但不乱。像流水,有条不紊地流。字迹又快又潦草,但条理清晰。她的字本来很端正,像她这个人——一笔一划,不偏不倚。但现在写快了,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只有她自己能认得。但内容清楚——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做了什么、证据在哪。从不出错。暗营的情报网络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她在长安城里建立了三十多个暗桩,分布在东市、西市、崇仁坊、平康坊、皇城门口。东市的暗桩是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永远坐着一个喝茶的人。他面前永远摆着一壶茶、一只杯子,茶从早喝到晚,喝到没颜色了也不换。他不看人,看街。西市的暗桩是一家布庄,掌柜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气。她的布庄里永远有客人,客人挑布的时候,她在旁边搭话。搭着搭着,客人的底细就摸清了。崇仁坊的暗桩是一家酒铺,卖的是黄酒,生意不好不坏。老板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眼睛却在看对面——对面是几个宦官的外宅。谁进去了,谁出来了,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来的,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随从,他都知道。平康坊的暗桩是一家妓院,那里的消息最多。官员们喝了酒,搂着姑娘,什么话都说。说什么皇帝的身体,说什么太子的病情,说什么宰相的秘密。说了就传出去了。皇城门口的暗桩是一个卖胡饼的小贩,他的摊子就在皇城正门外。进进出出的官员都要经过他的摊子,有的人会停下来买个饼。买饼的时候会说话。说话的时候会漏东西。他听一句记一句,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送到暗桩。

宦官集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密会、每一笔贿赂,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某宦官某天夜里去了某大臣的府上,从后门进的,门是虚掩着的,有人接应。待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很沉。某宦官收了某节度使的银子,银子是从太原运来的,装在茶叶箱里,箱子上写着“贡茶”。运到长安,卸货,搬进府邸,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某宦官在皇帝面前说了王叔文的坏话,说他要“专权”“结党”“欺君”。皇帝没有说话,但脸色很难看。某宦官半夜去了舒王的府上,从侧门进的,天没亮就出来了。去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出来的时候在笑。

王叔文根据她提供的情报,接连罢免了多名贪官污吏。他把宦官在各地的爪牙一个个拔掉,拔得干干净净。谁收了多少银子,谁卖了多少官,谁害了多少人,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他把他们的田产充公,田地分给农民,房子改成学堂,店铺租给商户。他把他们的亲信流放,远的流到岭南,近的流到黔中。流放的路很长,很多人走不到。他还削夺了宦官兵权——把禁军的指挥权从宦官手中收回来,交给朝廷的将军。禁军是皇帝的手和脚,手和脚不能握在别人手里。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换。换掉宦官的人,换上自己的人。有的顺利,有的不顺利。不顺利的时候,云锦的人就出面了。

朝野震动。百姓称快——长安城的百姓在街上欢呼,有人在朱雀大街上贴了告示,上面写着“王叔文青天”。告示是用红纸写的,字很大,隔一条街都能看到。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王大人万岁!”喊完自己吓了一跳,捂住嘴,但周围的人都笑了。但云锦知道,表面的欢呼下面,是更深的暗流。欢呼的人多,恨的人也不少。被罢免的贪官恨他,被夺权的宦官恨他,被流放的亲信恨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反对派的反扑异常猛烈。宦官集团联合地方藩镇,不断在朝中制造事端,攻击王叔文等人。他们每天写奏章,弹劾王叔文“专权”“结党”“欺君”。奏章堆在皇帝的案头,堆得比云锦的情报还高。他们在朝堂上当众骂王叔文是“奸臣”,说他要“废帝自立”。骂人的声音很大,大到皇城外都能听到。王叔文不说话,不争辩,不反驳。他站在那里,等他们骂完。骂完了,他继续说他要说的话。他们甚至在宫中散布谣言,说王叔文和顺宗的王贵妃有私情。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哪一天,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全是假的。但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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