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宗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中风越来越严重，左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右边也只剩一只手能动。他从床上坐不起来，只能躺着。躺久了，背上的皮肤烂了，疼得厉害。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嗯”“啊”“不”——再多就不行了。太医说他的舌头也中风了。朝政实际上由王叔文等人把持——翰林学士成了实际的宰相，皇帝的旨意都是从翰林院出去的。皇帝说不了话，写不了字，旨意只能由王叔文代拟。代拟的旨意盖上皇帝的印，就是皇帝的旨意。但这给了反对派攻击的口实——“权臣当道，皇帝被架空。”皇帝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别人替皇帝做决定，那皇帝还是皇帝吗？

云锦知道，这种局面撑不了多久。顺宗的病太重了，随时可能驾崩。太医私下里跟王叔文说——皇帝的肺已经烂了一半，能撑过今年就不错了。不是明年，不是后年，是今年。今年过了，就没有明年了。一旦顺宗死了，太子李纯即位，王叔文等人必将被清算。新皇帝不是王叔文的人，新皇帝有自己的班底——东宫的旧臣、王府的幕僚、朝中的老臣。新皇帝有自己的主意——他不想改革，他想稳；他不想得罪宦官，他想慢慢来。新皇帝有自己的人——他不会用王叔文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叔文知道。云锦也知道。

她需要在顺宗还活着的时候，完成两件事：一是帮王叔文稳住局势，二是向顺宗求情，恢复朔方军的编制。第一件事已经在做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决定的。第二件事——她还没有开口。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见到顺宗的机会。不是隔着太监传话，不是通过王叔文转达，是她自己站在顺宗面前，亲口对他说。

但顺宗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接见外臣了。他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太监每天给他喂药，喂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药是黑的，苦的，他的嘴唇是白的，牙关紧咬，太监用勺子撬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流出来的药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片。他能说话，但说得不清楚，需要太监在耳边听半天才能翻译出一句话。一句话要听半天，半天翻来覆去听不清，翻来覆去猜。猜对了，他点头；猜错了，他摇头。点一个头要很久，摇一个头也要很久。

云锦只能等。不是坐着等，是一边做事一边等。情报照看，密信照写，暗桩照管。做完了该做的事，等。等到天黑，等不到；等到天亮，还是等不到。她就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