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宗即位后,立即任命王叔文、王伾等人为翰林学士,负责起草诏书、处理政务。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永贞革新”的开端——虽然云锦不知道“永贞革新”这个名字,她在朔方的山谷里,没有人告诉她朝廷的新政叫什么名字。但她在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风向的变化。从长安传来的密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雪片一样飞到她的案头。每一份密报都在说同一件事——朝堂在变,皇帝在动,宦官在慌。
王叔文这个人,云锦之前没打过交道。她只知道他是顺宗在东宫时的旧臣,跟了太子很多年,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之一。太子在东宫的那些年,王叔文是太子身边的侍读,给太子讲书、陪太子下棋、替太子写奏章。太子被禁足的时候,王叔文也被关在东宫里,出不去。太子咳血的时候,王叔文在旁边递帕子。太子睡不着觉的时候,王叔文在旁边陪着说话。二十年的交情,从太子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从青丝到白发。他四十出头,瘦高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很窄,衣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面容清癯,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瘦削的脸上格外醒目。嘴唇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到唇色,说话时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字一句往外蹦,不给人插嘴的机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紧紧地盯着你,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审视你的每一个反应。
她通过王仲舒的关系,见到了王叔文。王仲舒在王叔文面前说了一句话——“沈云锦是暗营的寒鸦,秦暮云的人。”王仲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王叔文听到“秦暮云”三个字时,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像闪电,一闪而过。云锦看到了。王仲舒也看到了。王仲舒没有多说什么,退到一旁,把说话的场地让给两个人。
王叔文的府邸在宣阳坊,不大,但很整洁。宣阳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离东市不远,但比东市安静很多。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是枯的,还没有发芽。府邸的门是黑色的,不大,没有台阶,没有石狮子,没有门匾。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宅没有什么区别。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长着青苔。正厅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甫的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还是清晰的。墨色深黑,没有褪色。
云锦进门时,王叔文正在看书。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几根不同颜色的绳子绑在一起。他坐在书案后面,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在竹简上移动。她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放下竹简,竹简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他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步。
“你就是沈云锦?沈延嗣的女儿?”
“是。”
“暗营的寒鸦?”
“是。”
王叔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有好奇——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丝——敬意?他不确定。他听说过沈云锦的名字,听说过寒鸦的代号,听说过她在长安做的那些事。但他不确定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的。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是被冤枉的。”
云锦没有接话。她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求安慰的,不是来翻旧账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没有意义。她是来谈合作的。
“王大人,”她说,“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削夺宦官兵权、罢免贪官、整顿财政。这些事,暗营可以帮忙。”
王叔文看着她,沉吟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嗒,嗒。两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暗营能做什么?”
“情报。”云锦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宦官集团的一举一动,暗营都能查到。谁和谁勾结——某宦官某天夜里去了某大臣的府上,待了多久,说了什么,暗营都知道。谁收了谁的贿赂——银子从哪个钱庄出的,走哪条路线运的,最后到了谁的手里,暗营都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谁在皇帝面前说了谁的坏话,什么时候说的,说了什么,暗营都知道。谁夜里去了谁的府上——从哪个门进的,穿什么衣服,带了几个随从,暗营都知道。甚至包括他们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