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皇帝驾崩。
消息传到朔方时,云锦正在训练新一批暗营刺客。校场在朔方城西的山谷里,冬天的风从阴山那边灌进来,冷得像刀子。风不是一直吹的,是一阵一阵的,从山口灌进来,打着旋,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新人们排成两排,正在练习“寒鸦手”——铜钱从指间飞出,钉入三十步外的靶子,“哆哆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靶子是木头的,一人高,半人宽,上面画着人形,心口和眉心各有一个红圈。铜钱钉入木头的声音很脆,像啄木鸟在啄树。
云锦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高髻,银簪插在发间,簪头的寒鸦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从一排移到另一排,不放过任何一个动作。谁的腕力不够,谁的铜钱打偏了,谁出手慢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说,只是看。看完之后,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人就会发抖。因为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青竹冲进校场。他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雪地上“扑扑”作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嘴里喘着白气,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很快被风吹散。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盖着太子府的朱红火漆印。火漆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篆体的“李”字,笔画清晰,棱角分明。但火漆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边缘有些模糊了。他的手指捏着信封,捏得很紧,信封的边缘都被他捏皱了。
“沈姑娘,皇帝驾崩了!”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也许两者都有。他的嘴唇发紫,是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是激动的亮。
云锦接过信。她的手指很稳——比平时更稳。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的手就稳,握刀的时候她的手就稳,杀人之后她的手也稳。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稳。稳到像一块石头。但青竹注意到,她接信的时候,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青竹看出来了。他跟在公子身边十年,学会了看人——看人的手,看人的眼睛,看人最细微的动作。那一瞬不是犹豫,是怕。怕打开,怕信里的内容不是她等了七年的那一个,怕等来的是一场空。
信是太子府送来的,内容很简单——德宗于正月二十三日崩于会宁殿,太子李诵即位,是为顺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缺了笔划,“崩”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但意思很清楚。很清楚。
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那抖动很轻微,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颤了一颤,然后恢复了平静。
七年了。
她等了七年。
从贞元十四年到贞元二十一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看着德宗的病越来越重——第一年还能上朝,第二年只能躺着听奏章,第三年连奏章都不看了,第四年太医每天进进出出,第五年药渣子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第六年宫里开始准备后事,第七年——第七年,他死了。她看着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子的病比德宗还重,但她不关心太子的身体,她只关心太子的名字还在太子的位置上。只要还在,就有希望。她看着朝堂上的局势变幻莫测——今天宰相得势,明天宦官专权,后天舒王被训斥,大后天太子被禁足。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她只知道一件事——皇帝会死的。皇帝死了,太子就能登基。太子登基了,就能做秦暮云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她每天都在等。不是坐在那里等。是一边做事一边等——训练暗营的时候等,执行任务的时候等,看情报的时候等,酿酒的时候等,看雪的时候等。等皇帝驾崩,等太子登基,等那个秦暮云用命保的人坐上那把龙椅。
现在,终于等到了。
太子登基了。秦暮云用命保的太子,终于坐上了那把龙椅。不是舒王,不是别人。是他。太子李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