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青竹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暗涌——像冰面下的河，表面不动，底下在奔涌。冰面上的雪是白的，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冰下面的水在流，在冲，在撞，在寻找出口。“准备一下，我们去长安。”

“去长安？”

“去给新皇帝贺喜。”云锦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边角对齐，用手指压平。然后放进袖中的暗袋里。暗袋是缝在袖子内侧的，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封信。她把信塞进去，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像是把一件珍贵的东西放进了保险箱。“顺便——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三日后，云锦带着青竹和小檀，策马奔赴长安。从朔方到长安，快马加鞭要五天。他们走了四天。

云锦换马不换人。她骑在最前面，马是朔方军的好马，腿长，耐力好，跑起来像风。每到驿站，她不进站休息，直接到马厩换一匹新马，翻身上去，继续赶路。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她没有停下来过。青竹跟得上。他的马术不如云锦，但他年轻，体力好，咬着牙跟着。云锦加速，他也加速；云锦换马，他也换马。他没有掉队，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

小檀不会骑马。她骑术不行，只能慢慢地骑。青竹带着她，两个人骑一匹马，跑得慢一些。小檀坐在青竹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服，脸贴着他的后背。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就把脸埋在青竹的背上。青竹的后背很宽，很暖，挡住了风。她没有掉队。青竹加速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不吭声。青竹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一路上，云锦几乎没有说话。她骑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披风是黑色的，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大鸟的翅膀。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个雕塑。不是石头的雕塑，是铁的——冷的，硬的，没有温度，但谁也折不断。

青竹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去贺喜的。贺喜只是借口。她是要去完成秦暮云未竟的事业。

太子虽然登基了，但朝中局势并不乐观。顺宗身体极差，即位时已经中风，半身不遂，说话都不利索。他是被人抬上龙椅的，连诏书都是别人帮他念的。朝政实际掌握在宦官集团手中——他们控制了禁军，控制了宫门，控制了皇帝身边的一切。皇帝是个病人，病人需要人照顾。谁照顾他，谁就是权力的主人。宦官们照顾他，喂他吃药，扶他走路，替他传话。皇帝说的话，经过他们的嘴，意思就变了。

秦暮云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帮太子铲除宦官、推行新政、让大唐重新强大起来。他和云锦说过——“太子是个好人，但他太弱了。身体弱，心也弱。他需要有人帮他。我能帮他的，就是替他挡住那些想杀他的人。但他登基以后，需要的不只是挡刀的人。他需要有人替他做事——铲除宦官，推行新政。这些我做不了。我能做的，只有活到他登基的那一天。”

他没能做到。他死在了舒王的追兵手里，死在了贞元十二年的那场大雪里。

没能活到太子登基的那一天。

现在，云锦要替他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