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四年到贞元二十一年,是漫长的七年。
七年里,云锦做了很多事。
她扩建了暗营,让它成为北方最强大的情报组织。暗营的人数从一百人扩大到了三百人。一百人是她接手时的数目,三百人是她离开时的数目。多出来的两百人,是她一个一个挑的——从朔方军的退伍老兵里挑,从边关的流民里挑,从犯了事被通缉的亡命徒里挑。她看人不看身份,不看过去,不看罪名。只看一样——能不能杀人,会不会听话,嘴严不严。
据点从朔方扩展到了长安、洛阳、太原、幽州。每一个据点都是一间铺子——长安的是茶楼,洛阳的是酒楼,太原的是布庄,幽州的是客栈。铺子的掌柜是暗营的队长,伙计是暗营的兄弟,后院的密室是情报的中转站。密信从一个据点送到另一个据点,从一个城市送到另一个城市,速度比朝廷的急递铺还快。
信息网络覆盖了半个大唐。今天吐蕃的军队调动,明天藩镇的头疼脑热,后天宦官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话——她都知道。她的情报又快又准。快,是因为她的信使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跑死了就换人。准,是因为她的情报来源不止一个,每一条情报都要经过三次核实,三人都说一样,才上报。
她保护了沈延嗣,让他免于被宰相和宦官的进一步迫害。
沈延嗣虽然失去了朔方节度使之职,但保住了命,保住了沈家。这是最重要的。命在,家在,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他在长安的宅子里养老,每天种花、养鸟、下棋。花是兰花,养了一院子,春兰、蕙兰、建兰、墨兰,什么品种都有。鸟是画眉,养了两只,挂在廊下,每天早上叫得最欢。棋是围棋,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交替落,嗒嗒嗒,从早下到晚。
日子过得悠闲。但他的眼神总是有些空。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没有光了。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还有,但火灭了。他曾经指挥千军万马。二十万朔方军,从将军到士兵,都听他一个人的号令。他站在城头,旗帜在他身后飘扬,风从阴山那边吹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现在他指挥的是一盆兰花。今天浇多少水,明天施多少肥,后天要不要搬到太阳底下晒晒。
他有时候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朔方的方向。朔方在西边,从长安出发,骑马要五天。他看不到朔方,只能看到西边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很久。一盏茶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半个时辰。小檀叫他吃饭,他不应。青竹叫他下棋,他摇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看着那个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暗中支持太子,为他传递情报、清除政敌。
太子虽然没有重新获得皇帝的信任,但也没有被废。没有被废,就是最大的胜利。只要太子还活着,只要他还顶着太子的名头,舒王就坐不安稳,宦官就不敢太放肆。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卧床,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了。他的肺病越来越重,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医说他的肺已经烂了一半,能活着就是一个奇迹。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将死之人的亮。一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他在等,等皇帝死的那一天。皇帝死了,他就能登基。他登基了,就能做他想做的事——削藩、改革、让大唐重新强大起来。但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比皇帝还差。皇帝死了,他也快死了。
她每年冬天都去长安城外的那座山上,在秦暮云的墓前坐一整天。
带一壶酒、一碟干果、两副碗筷。酒是她自己酿的,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比去年的甜一些——她多加了蜂蜜;明年的比今年的烈一些——她多放了酒曲。她在练,在找最好的配方。她想等他来接她的时候,给他喝最好喝的酒。干果是红枣、桂圆和杏干,每年都一样。红枣是朔方的,桂圆是长安的,杏干是她自己晒的。碗筷是那两副白瓷的,碗边的裂纹还在,她用蜡封了一下,不再扩大了。
她坐在墓前,自斟自饮。倒一杯,放在墓碑前,杯底碰到石头,嗒。再倒一杯,自己端着,杯壁贴着嘴唇,温温的。她会跟他说这一年发生的事。
“今年暗营来了个新人,叫阿七,才十六岁,比阿六还小一岁。这小子胆子大,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敢一个人摸进节度使的府邸。差点被抓住,跑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我没骂他,让他养好伤再去。第二次他成功了。”
“朔方的雪今年特别大,大到城门都封了三天。雪停了以后,山谷里全是白的,连老槐树的树枝都被压断了好几根。我让人去扫了,扫了两天才把路清出来。”
“长安的变化不大。崇仁坊那家羊肉饸饹还在,味道没变。东市新开了一家胡饼铺子,老板是胡人,胡子很长,饼烤得很好吃。我买了一个,站在街边吃的,吃着吃着想起你——你以前也喜欢吃胡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