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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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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身体还行,就是老忘事。有时候叫错我的名字,叫我娘的名字。他以为我没听到,我听到了。我不纠正他,他叫什么都行。”

“小檀和青竹成亲了。婚礼很简单,就我们几个人,摆了四桌酒。小檀穿了一身红衣,很漂亮。青竹穿了一身新袍子,是蓝色的,他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小檀说他抠门,他说‘公子说了,钱要省着花’。小檀就笑了。”

她每次都说:“秦暮云,你等着我。”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土是黄土,朔方的黄土,细得像面粉,拍一下扬起来,呛得人咳嗽。她咳嗽两声,然后下山,继续活着。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每一天都在想他。不是那种“想一下”的想——早上想起来,叹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想——练剑的时候想他,这一招是他教的,那一招他练得最好;吃饭的时候想他,他爱吃胡饼,爱吃羊肉,不爱吃鱼;睡觉的时候想他,他睡着的时候不打呼,呼吸很轻,像猫;醒着的时候想他,他在的时候,她不用一个人扛着;做梦的时候也梦到他,梦到他坐在大慈恩寺的塔顶,吹着笛子,白衣如雪。

但她每一天都在活着。不是那种“等死”的活着——坐在家里不动,等时间过去,等衰老,等死亡。是那种“替他活着”的活着。他不能做的事,她做;他看不到的雪,她看;他来不及完成的愿望,她替他完成。

因为他说过——“替我看看长安的雪。”

她替看了。

每一场雪,她都看了。第一年的雪,她站在大慈恩寺的塔顶,风很大,雪很密,她穿着他送的那件狐裘披风。第二年的雪,她站在崇仁坊的宅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她拿竹竿去敲,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她一身。第三年的雪,她站在曲江池畔,池面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白茫茫一片。第四年的雪,她站在长安城头,城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雪在落。

雪落在长安城头,落在曲江池畔,落在大慈恩寺的塔顶,落在崇仁坊的那座小宅院里。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石桌石凳上,落在屋檐的瓦片上,落在窗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心里。

她站在雪中,仰头看天。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无穷无尽,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开了一个口子,永远也倒不完。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雪花化成了水,从眼角流下来,像眼泪;落在她的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淡的,没有味道,只有凉。

她闭上眼睛。感觉那些雪花像他的手。轻轻地,凉凉地,抚过她的脸。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总是凉的。他摸她脸的时候,总是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她替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哪一年的雪最大——是贞元十六年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没过了膝盖。哪一年的雪最白——是贞元十八年那场,下雪之前下了三天雨,把灰尘都洗掉了,雪落下来干干净净,白得像盐。哪一年的雪下得最久——是贞元二十年那场,从腊月初八下到腊月二十三,整整十五天。

等她去见他的时候,讲给他听。坐在他墓前,倒两杯酒,一杯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一桩一桩地讲,一件一件地说。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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