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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长安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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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四年春,云锦再次回到长安。

这一次,她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没有刺杀,没有情报,没有暗营。她是来办一件事——买回秦暮云的旧宅。

那宅子被秦暮云卖了。卖的时候很急。刑部催得紧,银子要得急,他没有时间找好买家,没有时间讨价还价,没有时间多看一眼。随便找了个人就出手了。卖得的钱全部用来贿赂刑部官员,保沈延嗣在狱中不受刑。一分钱都没剩下。连中介费都是青竹垫的——青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了,不多,几两银子,但够付中介费了。

现在的房主是一个富商,姓周,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一个发面饼,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他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脸上总是挂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眼珠。他在长安东市开着好几间铺子——一间卖丝绸,一间卖茶叶,一间卖瓷器。生意做得很大,大到什么程度?东市的铺子,一半是他家的。他对那座宅子并不在意。他只是当作投资——地段好,崇仁坊,离东市近,离皇城也近。买下来等着涨价,涨了再卖,赚差价。从来没有去住过。宅子空着,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

云锦花了三百两银子,把宅子买了回来。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二十年。她攒了很久——暗营的俸禄,一个月几两银子,她攒了两年;秦暮云留下的银票,五百两,她花了三百两买宅子,剩下两百两留着;还有小檀攒的嫁妆钱。小檀把钱给她的时候,双手捧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手帕包的,手帕是新的,刚洗过,叠得方方正正。“小姐,这是我的嫁妆,你先用。我不急着嫁人。”小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云锦没有拒绝。她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子,一小块一小块的,有的大有的小,加起来不到十两。云锦知道小檀攒了很久——小檀的月钱很少,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一点地攒,攒了这么多年,攒了不到十两。云锦没有拒绝。她知道小檀是认真的。

她推开宅门。

门轴很久没有转过了。铁门轴和木门框之间的缝隙被灰尘填满了,转起来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那声音很慢,很沉,像老人在叹气。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朱红色的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用手指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纹理,像老人的皱纹。门槛上的铜皮生了一层绿锈。铜锈是绿色的,毛茸茸的,像长了一层绿毛。踩上去滑滑的,要扶着门框才不会滑倒。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

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树干一抱就能抱住,现在要一抱半了。树冠比以前大了一圈,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春天了,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芽从枝条上冒出来,一片一片的,小小的,薄薄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风一吹,芽叶轻轻颤抖,像在呼吸。

石桌石凳还在。桌面是青石板的,落了厚厚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用手指一抹,一道印子。桌面上还有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是去年的叶子,被风吹皱了的,卷着边,一碰就碎。石凳缺了一个角,不知道是被谁碰掉的,碎块还在地上,落在凳子腿旁边,灰扑扑的,上面也长了青苔。

荒芜了。

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的过了膝盖,矮的也到了脚踝。有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摇晃晃;有蒲公英,开着小黄花,花谢了变成白色的绒球,风一吹,种子满天飞;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叶片宽宽的,绿莹莹的,挤在一起,像一块绿色的地毯。草叶上挂着露珠,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光。

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碎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红褐色的碎片散落在屋檐下。碎掉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椽子,椽子是松木的,有些朽了,颜色发黑,摸上去软软的,一按一个坑。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缝,裂缝很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云锦一个人收拾了三天。

第一天,拔草。她蹲在院子里,一把一把地拔。杂草的根扎得很深,有的比手指还长,深深地钻在石缝里,拔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力气。拔不出来的,她用短刃撬——短刃插进石缝里,一撬,土松了,草根出来了。她的手被草叶割了好几道口子。草叶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一拉就是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她不在乎。她把拔下来的草堆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山。草堆很高,高到她的腰。

第二天,扫地、擦窗、修补屋顶。她先扫地——扫把是新的,买的时候挑了很久。要那种软硬适中的,不能太硬——太硬会伤地板;不能太软——太软扫不干净。她试了三把,才挑到合适的。她把院子和屋里的灰尘扫干净。灰尘很厚,扫的时候扬起来,呛得人咳嗽。她捂着嘴,继续扫。然后擦窗——窗户上的灰很厚,厚到看不清外面的光。抹布擦一遍,水变黑了,像墨汁。再擦一遍,水还是黑的。擦了五遍,水才清。擦完的抹布拧出来的水是灰白色的,像稀泥。然后修屋顶——她爬上去,把碎了的瓦片换掉,把漏了的地方用油毡补上。屋顶的斜坡很陡,她爬上去的时候青竹在下面急得直转圈,嘴不停地喊“沈姑娘小心沈姑娘小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个陀螺。但她稳得很。她在屋顶上蹲着,一只手扶着屋脊,另一只手换瓦片,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

第三天,她把石桌石凳擦干净,把正厅的桌椅摆好,把书架上的灰尘抹去。她还买了一盆兰花,放在书案上——秦暮云以前喜欢兰花。以前他书案上就摆着一盆,是墨兰,叶片修长,深绿色的,开花时香气清淡,不凑近闻不到。她不知道那盆墨兰后来哪里去了——大概是被卖宅子的时候一起卖掉了。她找了很多花市,才找到一盆差不多的。叶片一样修长,颜色一样深绿,连花盆都是差不多的——紫砂的,四方的,盆壁上刻着兰草。

小檀和青竹要帮忙,她不让。

“这是我和他的事,”她说,“你们别插手。”

小檀和青竹对视一眼。小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青竹站在她身后,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两个人默默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三天后,宅子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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