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露出了下面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层青苔,滑滑的,湿湿的,像一层绿色的绒布。她用水冲了一遍,水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冰凉的。再用扫把刷了一遍,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色,带着细细的纹路,纹路像山水画,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
屋顶换了新瓦。红褐色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鱼鳞。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亮得刺眼。门重新漆过了。朱红色的,亮堂堂的,漆面平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窗纸也换了新的,白白的,薄薄的,透光不透风。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的光线柔柔的,暖暖的,像蒙了一层纱。
正厅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子是梨木的,很大,长六尺宽三尺,桌面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纹——她故意没有重新漆,那是秦暮云留下的痕迹。椅子也是梨木的,四把,两两相对,摆在桌子两侧。书案上铺了一张新的毡子,毡子是灰色的,毛茸茸的,摸着很舒服。书架上摆了几本书——秦暮云以前看过的那些,她花了很多时间找回来的。《孙子兵法》《太白阴经》《唐诗三百首》。书脊上有折痕和磨损,有的地方翘了皮,有的地方磨白了,有的地方被水洇过,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渍。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还把他以前用的那方砚台放回了原处。砚台是青石雕的,四方的,不大,一只手能握住。砚堂磨得很深,墨磨进去陷在里面,不会溢出来。他用得很旧了,砚台边缘磕了几个小缺口,砚堂被磨得光滑发亮。但还能用。
云锦站在院子中央。
她看着这座宅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青青的,涩涩的。她仿佛看到了秦暮云——坐在石桌旁喝茶,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杯子,杯口冒着白气,白气在风中袅袅升起;在正厅里画地图,书案上摊着绢本的地图,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认真,连水波纹都画得一丝不苟;在院中练剑,剑光在月光下闪烁,衣袂在风中飘动,白衣如雪,剑如白练。
她走到正厅,坐在书案前。
书案是梨木的,很大。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纹,木纹是浅棕色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秦暮云以前就坐在这里。画地图,写诗,喝茶。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像在打拍子。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纹,感受着那些年他留下的痕迹。木纹是光滑的,被他的袖子磨了无数遍,磨得光滑发亮。她的手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她的手指碰到了一道细细的凹痕——像是刀尖划过留下的。她摸了摸,凹痕不深,但很清晰。也许是他在画地图时不小心划的,也许是他在想事情时无意识地刻的。不知道。但那是他的手留下的。
她拿起笔,蘸了墨。笔是紫毫的,笔尖很细,适合写小字。墨是新磨的,浓黑发亮,墨香扑鼻。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秦暮云,我回家了。”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她在模仿他的笔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字越来越像他的了。也许是看多了他的信——他的信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看他的字,看他的笔划,看他收笔时的力度。也许是画多了他的地图——地图上的标注都是他写的,她照着描,描着描着就学了。也许只是因为她想他了。想他的时候,就会想——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手是怎么动的?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
字迹端正,但比她平时写的慢了很多。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描。描他的字,描他的手,描他的心。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眼泪滴在纸上,把“家”字洇湿了。墨迹晕开了,“家”字的宝盖头变成了一团黑,“豕”字的最后一笔变成了一条墨线。但她没有擦。她看着那团墨迹,看着它在纸上慢慢扩散,从一个小圆变成一个大圆,从深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
她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强笑。笑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快了,滴在纸上,嗒,嗒,嗒。
“我回家了。”她喃喃地说。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窗纸是新的,白白的,薄薄的,透光。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眼眶很红。
“可是你不在。”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纸沙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