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跟着云锦回了朔方。
他不再是秦暮云的侍卫。秦暮云死了,侍卫的身份也就不存在了。没有人给他发俸禄,没有人给他下命令,没有人叫他“青竹”了——以前公子叫他“青竹”,现在没有人叫了。但他没有离开。他不知道去哪里。他从十岁起就跟着公子,公子在哪他在哪。公子不在了,他还在。他的脚长在地上,但不知道往哪边走。
他成了云锦的副手,负责暗营的情报网络。每天和各地的暗探联络——长安的、洛阳的、太原的、幽州的。密信像雪片一样飞来,用暗语写的,用密写写的,藏在鞋底里、缝在衣领里、塞在蜡丸里。他一份一份地看,解码,分类,整理,编目,归档。然后交给云锦。
他做得很好。秦暮云教过他很多东西——如何辨认真假情报(真的情报有细节,假的情报只有结论);如何建立暗线(一条线不能太长,三个人最好,一个人传一个人,断了就断了);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传递信息(城门口的石缝、茶楼窗台的花盆、破庙佛像的底座);如何在接头时用暗语确认对方身份(“今天天气不错”,“是啊,就是风大”——对上了,是自己人)。他把这些都用了出来,用得很好。
好到云锦有时候会看着他走神。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上那些公子的影子——低头整理情报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和公子一模一样;分类归档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的节奏,和公子一模一样;递给云锦密报时说“这是今天刚到的”那种平淡的语气,和公子一模一样。
他不是公子。但他身上有公子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公子十年里一点一点刻进去的,刻得太深了,取不出来。
小檀和青竹经常见面。
小檀负责云锦的生活——做饭、洗衣、铺床、跑腿。青竹负责云锦的工作——情报、联络、外勤、跑腿。两个人的活动范围都在云锦周围,一个在厨房和卧室之间穿梭,一个在书房和校场之间奔波。经常在云锦的书房碰面——一个送饭,一个送情报。一个端着食盒,一个夹着卷宗。在门口碰到,一个要进,一个要出,侧身让一下,互相点个头。
一来二去,就熟了。
青竹这个人,在公子面前是个话多但不敢说的跟班——心里有一万句话,嘴上只说三句,还都是“是”“好”“知道了”。在云锦面前是个话多但不敢说的下属——想说,但不敢。云锦不笑,不看人,不聊天。他站在她面前,嘴张着,话在嗓子眼里转,转着转着就咽回去了。
但在小檀面前——他是一个话很多很多的人。
小檀会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会问问题,问了就认真听,听了就点头,点头了就接着问。青竹说着说着就刹不住了,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哗啦全倒出来。说完才想起来——这些话,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青竹,”小檀有一天问,“秦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竹正在整理情报。一叠纸摊在桌上,纸是竹纸的,薄薄的,透光。他一份一份地看,分类,归档。左手按着纸,右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很稳——公子教他的。
他听到这话,抬起头。手指停在纸页上,不动了。
“公子啊,”他想了想,“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
青竹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朔方的天空,灰蓝色的,很低,云压在山顶上。他的目光穿过天空,穿过云层,穿过时间,落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巷子里。
“他救过我命。”青竹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怕惊动的事。
“我小时候在街上要饭。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姓什么,不知道几岁了。从记事起就在街上,睡在墙根下,吃别人扔的东西。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睡不着。下雨了躲在屋檐下,衣服湿了没有干的换。”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划了一下。
“那天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就是沈姑娘后来去过的那个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太阳照不进来,阴冷阴冷的。我饿了两天了,前面一天吃了一碗馊饭,再前面一天什么都没吃。躺在地上动不了。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清。耳朵能听到声音,但脑子转不动。”
“一群混混过来。他们经常在那条巷子里转,看到要饭的就打,抢碗,抢钱,抢吃的。我没有钱,没有碗——碗上次被他们摔了。他们踢我。一脚,又一脚,又一脚。我缩着,不哭,不求饶。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求饶。”
“公子路过。”
青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那年十六岁,刚从终南山回长安。穿着一身白衣,干干净净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一个人,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他听到巷子里有动静,走进来看了。”
“那群混混看到他,愣了一下。他比他们还高半个头,虽然瘦,但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他说——‘走开。’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