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更是百发百中。三十步内,铜钱打出去,想打左眼不打右眼。她让人在靶子上画了两只眼睛,她站在三十步外,铜钱一枚一枚地飞出去。左眼,右眼,左眼,右眼。十枚铜钱,十只眼睛,一个不差。靶子上的洞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她从来不笑。
不是那种“不爱笑”的不笑。很多不爱笑的人,偶尔也会笑。看到好笑的事,嘴角会弯一下;遇到开心的事,眼睛会亮一下。她没有。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没有表情。高兴的时候没有表情,难过的时候没有表情,愤怒的时候没有表情。
那张脸像一张面具。瓷白的,光滑的,没有皱纹,没有纹路,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贴在她脸上,摘不下来。
暗营的兄弟们私下里叫她“铁面寒鸦”。不是因为她戴面具——她从来不戴面具。是因为她从不笑。铁做的脸,不会笑。
有人说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她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但没有人见过。暗营里跟了她最久的人,跟了七八年了,也没有见过。
小檀也跟着她回了朔方。
小檀不懂武功。她拿不了刀,射不了箭,飞不了檐,走不了壁。但会做饭、会照顾人。她每天给云锦做饭——早饭是热粥和蒸饼,午饭是面条或饺子,晚饭是两菜一汤。她每天给云锦洗衣——手洗,用皂角搓,搓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每天给云锦铺床——被子抖开,铺平,四个角拉直。她每天给云锦暖被窝——冬天冷,她先钻进去,把被窝暖热了,再让云锦进去。
她把云锦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云锦不需要想今天吃什么,不需要想衣服脏了怎么办,不需要想被子够不够厚。她只需要想一件事——暗营。
“小姐,”有一天小檀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笑?”
云锦正在擦剑。
剑是秦暮云送的那把。黑色的剑鞘,银色的剑刃。剑鞘是牛皮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已经有了包浆,油亮油亮的。剑刃是镔铁的,淬过火,刃口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是磨刀石磨出来的。她每天都要擦一遍。先用布擦剑鞘,从头到尾,擦掉灰尘;再用棉布蘸油擦剑刃,从剑格到剑尖,两面都擦,擦到能照出人影。
她从秦暮云死后开始擦这把剑。刚开始是每天擦,后来是每天擦,再后来还是每天擦。不是剑脏了,是她习惯了。不擦剑,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没什么好笑的。”她说。
“可是以前你还会笑。”小檀的声音轻了,小心翼翼。她知道这个话题敏感,但她还是想说。“秦公子在的时候,你笑过。在大慈恩寺塔顶,他搂了你的腰,你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你照镜子的时候以为我看不到,我看到了。你对着镜子,嘴角弯了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你发现了,赶紧收回去。”
云锦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小檀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一直在看小姐的手。
“那是以前。”云锦说。
“小姐,秦公子已经走了两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小檀的声音有些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想靠近,又不敢。“你每天都不笑,你记得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吗?你记得吗?你不记得。因为你太久没笑了。”
云锦放下剑,剑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她抬起头,看着小檀。
小檀被她看得有些慌。小姐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利,像刀锋。看人的时候,像在审犯人。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她看。
“小檀,你不懂。”云锦说。
“我懂。”小檀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在小姐面前很少这么坚定——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一被瞪就缩脖子。但今天她没有缩。
“你喜欢秦公子,秦公子也喜欢你。他虽然走了,但他在天上看着你。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他要是看到你不笑,他会在天上叹气。他最怕你难过了。他活着的时候就怕你难过,你眉头皱一下他都要问三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谁惹你了?’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会心疼的。他最怕你难过了。”
云锦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绿了,密密的,鸟藏在里面,看不到,只听到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剑上。剑刃反射出一道白光,在墙上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也许吧。”她说。
但她还是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剑。剑刃上的光在跳,她的眼睛里也有光在跳——不是泪光,是阳光的反光。她的嘴角没有动,眼角的纹路没有变,整张脸像一张白纸。
也许她想笑。也许她试过。也许她忘了怎么笑。也许她不敢笑——怕笑了之后,会更想他。
小檀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门轴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