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从刑部大牢出来,去了东宫。
刑部大牢在东城的西侧,东宫在东城的东侧,她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朱雀大街很宽,能并行十几匹马,但街上的人很多,她走得不快。阳光很好,照在街边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吆喝,声音又尖又亮,一群孩子围着他,举着手里的铜板。
她没有坐马车,没有骑马,一个人走着。月白色的襦裙在人群中很显眼,银灰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路人认出了她——“沈云锦?”“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病了吗?”她不看他们,不听他们,一步一步地走。
东宫在皇城的东侧,和皇帝的大明宫只有一墙之墙。那道墙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墙上覆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龙横卧在城墙上。墙的那一边是大明宫,这一边是东宫。
东宫的正门叫“崇仁门”,朱红色的大门,门钉是铜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光铠,甲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手持长戟,戟尖朝上,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不眨,像雕塑一样。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他们不动。
云锦走上台阶。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门前广场上,每一步都能听到回音。
侍卫拦住了她。长戟交叉,挡住去路。
“来者何人?”
“沈云锦,求见太子。”
侍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有不确定。沈云锦这个名字他知道,但沈云锦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传说中她是个病秧子,坐轮椅,戴帷帽,风吹就倒。眼前这个女人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眼神像刀。不像。
但他没有多问。他的职责是通报,不是审问。他让云锦等着,转身进去了。
等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云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槐树上有一窝鸟,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吵架。她抬头看了一眼,鸟窝在最高的枝丫上,用枯草和树枝搭的,圆圆的一个。一只鸟衔着虫子飞回来,窝里的小鸟张着嘴,叽叽叽地叫。
过了一会儿,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他穿着青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布带,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跑得很急,袍子在风中飘着,帽翅一颤一颤的。他跑到云锦面前,躬着腰,尖着嗓子说:“沈小姐,陛下有请。”
陛下的。太子还没登基,但他的手下已经叫他陛下了。云锦没有说话。
太监带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东宫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城。她以前来过一次,是翻墙来的,从后花园的假山上翻进去,摸到赵全的房间。那时候是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黑漆漆的,阴森森的。
白天不一样。
阳光照在红墙上,墙是朱红色的,很艳,像刚刷过漆。墙头上的琉璃瓦是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阳光照上去,反着光,刺眼。飞檐翘角,角上蹲着脊兽,龙、凤、狮子、天马、海马,一个个的,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花园里有假山,太湖石的,奇形怪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云。假山之间是池塘,池塘里的水是绿的,水面上浮着荷叶,荷叶很大,一片一片,像绿色的伞。荷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像纸。阳光透过花瓣,能看到花瓣里面的脉络,一根一根的,细细的。
有亭台,有曲廊,有石桥,有石凳。曲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廊顶上有彩绘,画的是山水花鸟,颜色有些褪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石桥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桥栏上刻着莲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但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了——门窗紧闭,帷幔低垂,风进不来,阳光也进不来。禁足令下,东宫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没有客人,没有访客,没有信使。连送菜的太监都只能把菜放在门口,由东宫的人自己拿进去。
太子李诵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书架是紫檀木的,很高,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经史子集、兵书方志、佛经道藏,什么都有。有的书是新的,纸白得像雪,墨黑得像漆;有的书是旧的,纸黄了,卷了边,书脊上的字模糊了。
但那些书显然很久没有人翻过了。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灰色的,细细的,像面粉。有些书的书脊上还有蜘蛛网,细细的丝线,在光线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太子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史记》。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一个接一个。翻到了“项羽本纪”那一页,她能看到“垓下之战”几个字。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棵石榴树,石榴花正红,一朵一朵的,像一团团小火苗。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红红的,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
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贞元十二年春?还是贞元十一年冬?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那时候还能走路,还能说话,只是有些咳嗽。现在他坐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头发白了一半。不是花白——花白是黑白相间,均匀分布。他是半黑半白,左边黑,右边白,黑白分明,像一条分界线。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眼珠子在里面,显得很大。颧骨突出,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太阳穴那里的血管突突地跳,能看到青筋。
脸上有病态的潮红。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是那种——发烧烧出来的红。两块红印,在颧骨上,像涂了胭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史书上说李诵“体弱多疾”。这是真的。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太医私下里跟人说,太子的肺有问题,咳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痰里带血丝,是整口的血,黑红色的,像坏了的酱。太医说,能活到五十岁就是奇迹。他现在四十三岁。
“沈云锦,”太子抬起头,看着她,“你还敢来见朕?”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在振动,但声音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沙子从高处落下来。
说完话,他咳嗽了两声。不是干咳,是有痰的那种。他拿起帕子捂住嘴,咳嗽声被帕子闷住了,变成“噗噗”的声响。咳嗽停了,他拿开帕子。
云锦看到了。
帕子上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很多,只有一小块,拇指大小,但颜色很深,暗红近黑。血迹在白色的帕子上格外刺眼。
他把帕子折起来。折了两折,再折两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中。动作很快,很快。快到如果她没有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云锦跪下来,叩首。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金砖很硬,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蔓延到太阳穴。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臣女有一事,想请教太子。”
“说。”
“臣女的母亲,是不是太子杀的?”
太子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虽然是秋天,九月,但他怕冷,他的书房里已经生了火。炭火在铜盆里烧着,红红的,冒着热气,热气在冷空气中上升,扭曲变形。
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在石榴树上,在屋檐上,在天空中。它们的叫声很清脆,但在寂静的书房里,那清脆反而显得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晃,花瓣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一片叠着一片。落在椅子上,一片飘到地上。落在他摊开的《史记》上,盖住了“项羽本纪”四个字。
“是。”太子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
“朕杀的。”
云锦的手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