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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故人旧事(上)——侍女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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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二年秋,云锦再次回到长安。

这一次,她没有隐藏身份。她以沈云锦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了城。没有轮椅,没有帷帽,没有面纱。月白色的襦裙,银灰色的披风,发间插着那支银簪。簪头的寒鸦在阳光下闪着光,墨玉的眼睛像在看着这座城。

她走在朱雀大街上,路人纷纷侧目。长安城的人对“沈云锦”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朔方节度使之女,体弱多病,常年坐轮椅。传言中的她应该是一个苍白的、瘦弱的、需要人搀扶的病秧子。但眼前这个女人,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眼神像一把刀。

“那就是沈延嗣的女儿?”一个卖饼的老妇人小声说。

“听说她病了。”旁边的菜贩接话。

“看着不像啊。”老妇人摇了摇头。

云锦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去的是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侧,是一座阴森的石砌建筑。墙壁是用巨大的青石块砌成的,石块之间填着糯米灰浆,硬得连锥子都扎不进去。墙头上长着青苔,青苔下面是一层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形成的。

春天了,墙根下的草已经绿了,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晃。但大牢里面还是阴冷阴冷的,像一口深井。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里面渗出来,带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呕吐的甜腥味。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两个狱卒,晒着太阳打瞌睡。阳光照在他们的皂衣上,暖洋洋的,他们倚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像两只晒太阳的老猫。听到脚步声,一个狱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云锦,又闭上了。另一个狱卒连眼都没睁。

王仲舒在门口等她。

他穿着一身官服,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鹭鸶——刑部侍郎,正四品。他看到云锦,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云锦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他们穿过第一道铁门。铁门很重,狱卒用钥匙开了锁,两个人合力才推开。门轴是生铁的,很久没有上油了,推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的一声,像老鼠在叫。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牢房,牢房的门是木栅栏的,栅栏后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

他们穿过第二道铁门。这道门比第一道更重,开锁的钥匙更大,狱卒两只手才能转动钥匙。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光线更暗,墙上的火把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的气味更浓了——霉味、屎尿味、血腥味、腐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几十年的泔水。

云锦没有捂鼻子。她面无表情地走着,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王仲舒走在前面,他的脚步也很稳。他是刑部侍郎,这种地方他来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

第三道铁门。第四道。第五道。

每道门后面都是一样的走廊,一样的牢房,一样的犯人,一样的气味。有的犯人在哭,哭声很轻,像老鼠在叫。有的犯人在笑,笑声很响,在走廊里回荡,像疯子的笑声。有的犯人在骂人,骂皇帝、骂宰相、骂狱卒、骂老天爷,什么都骂。有的犯人在念经,嗡嗡嗡的,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阿檀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这间牢房比外面的更小,更暗,更臭。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有一床破被子,被子上全是污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角有一个木桶,是便桶,已经满了,没有人来倒。

阿檀缩在墙角。

她比以前更瘦了。瘦得像一具骷髅——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锁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在衣服外面。衣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块布披在衣架上。她的皮肤是蜡黄色的,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纸。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不是雪的那种白——雪的白是干净的、亮的;她的白是灰白的、暗的,像烧过的纸灰。头发乱得像草,一团一团的,打了无数个结,有些地方粘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看。她的目光穿过云锦,穿过墙壁,穿过长安城,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晃。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钟摆,像风中摇摆的枯枝。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面。云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几个重复的字——“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阿檀,”云锦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我吗?”

阿檀没有反应。

她的身体还在前后摇晃,嘴还在动,眼睛还是空的。好像云锦不存在,好像这个牢房不存在,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云锦没有动。她蹲在那里,保持那个姿势,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王仲舒开始不安地换脚,久到走廊尽头的火把烧完了一根,狱卒换上了新的。

然后,阿檀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的动,是瞳孔的动。她的瞳孔慢慢收缩,像相机在调焦。那两潭死水忽然有了波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她的目光从远处拉回来,穿过虚空,穿过黑暗,穿过时间和记忆,落在了云锦脸上。

“沈……沈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沈”字拖得很长,“夫人”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是沈夫人的女儿。”

阿檀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颤动很剧烈,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到脚底,从脊椎到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她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她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个球,下巴抵着膝盖,双手抱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你……你是来杀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不是。”云锦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问你的。我母亲临死前,说了什么?”

阿檀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还在抖,嘴还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了。只有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地流,是涌。像是堤坝决了口,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有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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